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矜贵美人傲娇中     碎 ...

  •   碎雪纷飞,寒树披霜,此人挎着包裹,面庞被拢在漫天风雪中看不真切,但这道萧索孑然的身影早在十几年的相处中刻在楚容卿心中。
      他的心中泛上难言的汹涌。
      是封不平。

      他走得缓慢,衣衫朴素,寒风刮过,其身影虽单薄却依旧挺拔。
      方才他还想着从此今生,二人不再相见,下一刻,他便真真切切看到故人。
      真是孽缘啊。

      ——
      前世他失去气息后,意识其实并非直接消散,而是化为魂魄暂时留在了人间,亲眼见到楚襄和众人围着自己的尸身商量如何处置。
      差点被楚容卿处死的官员已然投靠了楚襄,跟在他身后兀的抬脚,想要狠狠地踹上去,以泄私欲。

      楚襄冷眼看着。
      暴君死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住手。”
      一道熟悉的冷呵传来,不怒自威。

      楚容卿漫不经心地转身,抬眼看去。
      封不平踏上长阶,绯红色官袍上在摇曳间不免沾上蜿蜒的血迹,可他未曾动摇,像一座巍峨高大的山岭矗立,千磨万击,宁死不折。
      肃,稳,静

      细微的晨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他在楚容卿尸身停步,素日里威严冷峻的脸此刻笼罩着的日光附上几分朦胧。

      楚容卿当时就站在他身旁,抱着臂审视着自己这个直言敢谏的大臣,想了想,没忍住骂了句:“我也真是蠢。”
      尽管楚容卿知道封不平听不见他说话,他自顾自说着“怎么早没杀了你,今时今日,竟然留着你去给他人效力。早知如此,昨日我就得给你赐下毒酒。”

      封不平对着前方微微俯身就如同往日在大殿上日复一日做过的那样,一丝不苟,礼数周全,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口中良久未曾发一言。
      楚容卿皱着眉看他。
      自己刚死,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拥立新主上位。
      也罢,楚襄应是不会辜负他才能的。

      楚襄走上前,让封不平起身。
      楚襄道:“如今暴君已死,您若愿助我登基,宰相之位自然还是您的。”
      封不平抬眼,瞳孔黑沉沉的,面不改色道:“多谢抬爱。”

      “只是斯人已逝,还望各位不要做出有违礼教之举。”
      他指的是方才楚襄没有制止官员泄愤之事。
      他是领帅,自然要规范手下言行。

      楚襄称帝是迟早的。
      但他行的不是君臣礼,而是世家官员间日常的礼节。
      楚容卿默了默,直凝视着封不平。
      都不了解新帝是不是个仁慈的主,就敢当众驳了人家面子。

      官员大怒,刚想拔剑。
      楚襄自然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横着剑制止官员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忍着有些被斥责的恼火,只微微扬声:“宰相说的是,往后还望多多赐教。但宰相进入宫中所为何事啊。”

      楚容卿静静望着,君主死亡,皇宫沦陷,能逃离的恨不得抓紧走,上赶着跑进来的倒是只有封不平一个,楚容卿曾许过他特权,不论何时不论何地,若是他想,他可随意出入任何地方。
      但他竟用在这个时机。
      楚容卿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来为故主收尸。”
      封不平说的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
      楚容卿不语。

      楚襄道:“宰相忠心。”
      他缓缓吐字,挂着浅淡笑意的唇角渐渐敛起,剑眉颦起:“可楚容卿的尸身你带不走。”

      晨光一寸寸覆上宫墙,在地上投射出二人一动不动的长影,风吹动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二人对峙,皆寸步不让。
      旧党和早已叛变的官员立在原地凝视封不平,眼里蕴含的愤怒为这场无声的硝烟添上一把柴。
      楚容卿却束手旁观,目光中檐角雪粒轰然坠落。
      最终楚襄败下阵来。

      他还是年纪轻啊,偏着脑袋闷声:“随你便吧。我要他的尸体也没用。”
      封不平轻笑了下,其实也不算是在笑,只是唇角扯了下,答道:“多谢。”

      楚容卿不懂。
      这个一直与他不对付,天天在朝堂上拆台,气得他每次都恨不得命官兵把他押下去斩首,以此来抚平他的怒火。
      可他没有。
      就像眼下,他听着四周生还者窃窃私语,不解为何他们所敬重的宰相没有妥协,竟然为了残暴的故主触怒了未来的君主。
      楚容卿还没明白,灵魂却已渐渐模糊,他知道他要迎来真正的消散。

      他的眼前,日光耀眼。
      封不平正背着他缓缓离去。
      ——
      “楚兄——”已在屋内整理起物品的尤怜见他沉思,提声唤他“你带药了没?”
      楚容卿将思绪扯回,摇头:“没有。你受伤了?”
      尤怜似是松了一口:“并没有。怎么不带药呢。”
      “还能因为什么原因。我哪有铜板去买,普通的金疮药也要三百枚铜板。“

      楚容卿扔掉手中物什,从袖子中摸索着掏出五枚铜板,歪头朝尤怜看去:“我全身上下再也拿不出第六枚。”
      说着,他也笑了下。

      尤怜怔住。
      这样鲜活的楚兄他从未见过。
      尤怜道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哈?

      楚容卿抬眼看他,男子连眉梢都疏朗几分。
      楚容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尤怜笑眯眯道:“意思就是,我认为没有药你就不会去逞英雄,毕竟受了伤后没有药治伤多疼啊。对吧?”

      什么鬼?
      楚容卿无法理解面前人的逻辑。
      但仔细想想也是,原主是正人君子,向来见不得他人恃强凌弱,忍受世间不公,只要见到,就一定会插手人家闲事。
      为此,得罪不少人。
      方才所见的站在沈荣恩身侧之人,原主与他好像也是为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百姓争执过的。
      楚容卿:“……”

      反应过来的楚容卿朝屋里说道:“你想多了,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他在心里笑得轻蔑。
      他可不是善人。
      而是一个疯子。

      博望书院声名显赫,底蕴深厚,朝堂之中的不少要员皆出自其门下。
      不过旦夕之间,他派兵将博望书院里所有的的书生们通通押入大狱。
      他本来是想杀掉他们的。
      没成。
      封不平当时就立在乾清殿内,刚直不卑地向楚容卿陈述杀了他们的后果。
      末了,加了句陛下若真如此,便是形似昏君。

      谁给他的胆子。
      楚容卿冷笑连连。
      宫人们跪了一地。

      封不平也依礼跪下,可楚容卿却觉得他依旧站着仰视着自己。
      不愧百姓们偷着藏着也要在家中为他塑像供奉,称他为菩萨转世。
      最终博望书院的书生,他没杀成。
      楚容卿很不爽。
      一连两次回忆起往事,他眉目间积了些阴郁之色。

      “狗日的,谁准许你住这间房子。”
      背后一道怒斥将他拉出沉思。
      声音有些耳熟。
      他瞥去一眼。
      又是沈荣恩的那位身旁男子。

      他站在一间房门外,喊得十分大声:“楚容卿看不起我,你这个贫家子弟也藐视我,谁给你的胆子,我爹可是大官,惹到我我要你好看。”
      “你们进去,给我把他房间摆设统统砸烂。”
      身后随从面面相觑,还是提起东西选择照做。

      对此,屋内人不做言语。
      只有一双手掀开帘子。
      帘下,男子沉沉直直望着拔起袖子抄家伙的人,冷冽的目光使他们缩了缩脖子。
      “一群没用的家伙。”宋承一把推开一人。

      封不平却转了目光,如刃上寒光划过,正对上楚容卿望过来的方向。
      楚容卿恰好与他双目相对。

      楚容卿挪开目光。
      真倒霉。
      一个个的都冒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人比起前世,年龄更小,长相还没有那么冷硬,反而是清朗端正居多。
      深邃的眉眼却倒是丝毫没变。

      尤怜探出头来道:“楚兄,不要多管闲事哦。”
      楚容卿:“……”这人到底多放心不下他啊。
      尤怜往对面望了望,幽幽道:“这人日后怕是惨了。”
      楚容卿看他,“嗯”了声表示疑惑。

      “宋承不是雍州太守的独子嘛,平日里像个宝贝一样疼着,造就了他傲慢的性格,只对世家子弟有礼,平常人他不拿正眼瞧的。
      你们今日是不是碰过面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只是口中说着要你好看而不是真的动手吗,因为他始终认为你们是一类人,你只是成了落难公子,可封不平不是,他是实打实地没背景没靠山。
      这还不是任由他揉拧。”

      楚容卿歪着脑袋,嗤笑一声:“看来他很不了不起嘛。”
      尤怜用奇怪的神色看他:“他家背靠谢家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容卿当然知道。
      谢丞相,前世他父皇在位时面前的红人。
      他登基第一天,亲手斩下了谢丞相的头颅……

      啪——
      楚容卿的脑子被重重砸了一下。
      头顶的簪子被打落,头发如瀑布倾泻。
      不疼,因为是柔软的。
      就是簪子碎成两半。
      他俯身捡起落在地面的包裹,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沾上了雪。

      霹雳乓啷得声响愈发重了。
      “你个贱奴,也配轻视我,还跟我解释这是你被分配到的房间。你记住,我说这是我的就是我的。”
      “妈的,本来今天莫名其妙落水就不爽。”

      真是吵死了。
      楚容卿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去。
      宋承昂着脑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动作,轻慢地笑着。
      一副你能拿我砸的神情。

      楚容卿想揍他。
      这是他最后一根簪子了。

      但刚迈开步子就停住,他看见了封不平的目光。
      封不平没有在看他,而是仰面看起了头顶乍泄的晴光。
      像是置身事外之人。
      坦荡无惧,从容不迫。

      他个蠢货。
      别人都打上家门了,还有心情看阳光。
      楚容卿心中说不出来的生气。

      但仔细想想,封不平就算被打死也跟他毫无关系。
      楚容卿走上前,准备关上院门。
      眼不见心不烦。

      宋承见封不平不理睬自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恼羞成怒道:“你竟敢走神!”
      “你连给我当狗都不配。”
      口中话语已经无法发泄他的怒火,宋承抬手就是想一拳过去。

      他想干什么?
      一瞬间,楚容卿脑海中突然闪过封不平拧眉骂他昏君的场景,又闪过前世死后他背着自己走下漫漫长阶。
      这些身影都和对面伫立的孑然身影重叠融合。

      宋承对吧,他真该死啊。
      楚容卿一把拉开还未完全合上的院门,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尤怜闻声抬头,就看到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人还是再往对面走去,他追出来喊道:“楚兄!你不是答应我不出手的吗?”

      对面院落,楚容卿一脚挑起躺在地上的扫帚拦在了封不平面前,破开风声,势气逼人地重击宋承的手臂。
      宋承抱臂往后退了几步,却被石子绊倒,什么傲气在这一刻归零,衣冠歪斜溃不成形地躺在地上。

      楚容卿墨发被风吹的狂舞,像个疯子。
      他冷声道:“我准许你打他了吗。”
      前世他骂他暴君他都忍了。
      这个宋承凭什么打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矜贵美人傲娇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