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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疗队的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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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队的临时驻地,安在寨子东头一座有些年头的公共木楼里。楼是两层的,底下一层原本塞满了废弃的农具和杂物,腾空后,摆上从县里拉来的折叠桌椅和一个薄铁皮打的药品柜,就算是个诊室了。楼上用木板草草隔出三个小间,权当宿舍,走起路来,整层楼都跟着微微发颤。
秋厌灵的房间在最里面。一扇不大的木窗,正对着一片缓坡,坡上胡乱长着些他叫不出名的作物,绿得发暗。他把行李箱放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推开窗。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远处牲畜气息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懒意。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这暖意不同于空调房里的恒温,它粗糙,但却有种实实在在的包裹感。
楼下传来小陈和当地对接人的说话声,夹杂着听不懂的苗语,嗡嗡地混在一起。老刘已经打开他的木匣,一排银针在粗布上闪着幽光。这个临时诊所,正在以一种粗糙的方式运转起来
下午,秋厌灵开始整理药品。药板、药瓶、各种说明书,在简陋的木桌上分门别类。他动作精准快速,小陈在另一边清点纱布和消毒用品,偶尔抬头看看他,欲言又止。
“秋医生,”她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低了点,“我刚才听寨子里的人说,那个林霁,就是我路上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他奶奶,就是寨子里最受尊敬的草鬼婆,好像身体也不太好,有心脏的毛病。但她从不让外人瞧病,觉得让汉家的人瞧病会冲撞山神。”
秋厌灵手下的动作没停,将一盒硝酸甘油放入标着“急救”的塑料筐。“信仰需要尊重。如果家属没有求助意愿,我们不强求,至于其他的,他停顿了半秒,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我们不是来改变信仰的。”
“可是……”小陈顿了顿,“那孩子,他耳朵不好,沟通起来怕是更麻烦。而且和奶奶从小相依为命,他奶奶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他…”
“记住我们的职责范围。”秋厌灵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完成筛查,处理急症,普及基础卫生知识。至于个人选择,”他抬起眼,目光清冷,“那是他们的自由,与我们有何干系”
小陈“哦”了一声,不再多说。她隐约觉得这位秋医生像一块玉,温润如玉是表面的,内里却坚如磐石。
傍晚时分,寨子里陆续有人过来。多是老人和孩子,好奇多于病痛。秋厌灵换上白大褂,坐在桌前,开始他在这里的第一个门诊。语言是最大的障碍,幸亏有对接人和小陈连比划带猜地翻译。多数是关节炎、腰腿痛、慢性咳嗽,还有几个孩子有明显的寄生虫感染迹象。他开了些基础药物,写下简单的服用说明,再由对接人用苗语反复叮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成靛蓝。最后一位看诊的老阿婆离开时,木楼里点起了昏黄的电灯——这里居然通了电,虽然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
秋厌灵摘下听诊器,颈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夜色下的寨子。然后,他看见了。
楼下不远处,那棵巨大的皂角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白天在寨口见过的那个苗族青年。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土布衣裙 ,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二楼这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太暗,距离也远,秋厌灵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闷影。
他不知道对方在那里站了多久。是在看诊?还是仅仅在看这陌生的、住着异乡人的窗口
树下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窗后的注视,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秋厌灵看见他抬起了一只手臂,朝着窗户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那动作里带着点犹豫,甚至略微有些生涩
秋厌灵愣了一下。出于礼貌,他也抬起手,隔着窗户,微微颔首示意。
楼下的青年看到他回应,似乎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了树后更浓的夜色里,消失了。自始至终,有的只是身上的银铃相互碰撞的声响。
秋厌灵放下手,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他关上了窗户,将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虫鸣和草木气息的夜色隔绝在外。
洗漱,整理病历,记录今日看诊概要。他做这些事时思绪清晰。直到躺在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上,闭上眼,黑暗中却清晰地浮起一双眼睛。
他的心乱了,思绪也难理
那颗树下,那个青年望着他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还有那突兀的、毫无缘由的笑容。
像潮湿阴暗山间毫无预兆泻下的一缕阳光,晃得人猝不及防。
秋厌灵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个笑容,那双像深林一样的眼...
寂静的木房里,只剩下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被一墙之隔的、浩瀚无边的山林夜色。
他需要睡眠,明天还有更多工作。他调整呼吸,让自己不去想那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