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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骨 他笨拙地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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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严稞开始往崔汀的生活里渗。
不是大张旗鼓地闯进来,是像水渗进沙子那样,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的。等崔汀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湿透了。
事情是从那杯豆浆开始的。
十一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冷了,崔汀缩着脖子往食堂走,心里盘算着今天早上吃什么。他推开食堂的门,一眼就看见了严稞。
严稞站在豆浆窗口前,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崔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明明每天早晚都能看见那张脸,可每次在学校里遇见,他的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低着头往包子窗口走,假装没看见。
“崔汀。”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可崔汀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身,严稞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豆浆。
“给你。”严稞说,把豆浆递过来。
崔汀愣了。
“啊?”
“豆浆。”严稞说,“刚打的,趁热喝。”
崔汀看着那杯豆浆,又看看严稞,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专门给我打的?”
严稞没回答,只是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崔汀捧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手心被烫得发红,可他舍不得松手。
豆浆很甜,是他喜欢的那个甜度。
可他从来没告诉过严稞自己喜欢喝多甜的豆浆。
第二天,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崔汀走进食堂,严稞已经在豆浆窗口前了。他看见崔汀,什么也没说,只是多打了一杯,递过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严稞都会在食堂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有时候崔汀去得晚,豆浆已经凉了,严稞就站在窗口等着,让阿姨重新打一杯热的。
崔汀问他:“你每天早上都来这么早吗?”
严稞说:“嗯。”
“你不困吗?”
“不困。”
崔汀不信。他见过严稞早上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走路都像在梦游。可每次他到食堂的时候,严稞已经站在那里了,豆浆已经打好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他开始提前十分钟起床。
又提前十分钟。
又提前十分钟。
最后他比严稞还早到食堂,坐在位置上等着,看严稞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严稞问。
崔汀笑了笑,把手里那杯豆浆递过去。
“给你。”
严稞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接过豆浆,低下头,喝了一口。
“甜了。”他说。
崔汀愣了一下:“啊?我专门按你平时给我买那个甜度……”
“刚好。”严稞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喜欢甜的。”
崔汀的脸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豆浆,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豆浆之后是早餐。
严稞开始给他带早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但永远配着一杯热豆浆。崔汀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严稞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崔汀才知道,严稞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半个小时,去学校门口的早餐店一样一样地挑。今天买包子,看他吃不吃;明天买三明治,看他吃不吃。一样一样地试,把他爱吃的东西全都记下来。
他不爱吃香菜,严稞记住了。
他爱吃甜的,严稞记住了。
他喝豆浆不喜欢太烫,严稞记住了。
他吃包子喜欢先咬一小口把汤喝了再吃皮,严稞也记住了。
崔汀问他:“你记这些东西干什么?”
严稞说:“不知道。”
崔汀笑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严稞说“不知道”了。因为每次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崔汀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雨太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他给养父打电话,没人接。给母亲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雨幕发呆,想着要不要冲回去。
然后一把伞出现在他头顶。
他转头,严稞站在他身边,撑着伞,看着他。
“走。”严稞说。
崔汀愣住了:“你也没带伞……”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严稞手里另一把伞。
崭新的,还没拆封。
“你……专门买的?”
严稞没回答,只是把伞塞进他手里。
“走吧,一起。”
崔汀握着那把伞,伞柄还是凉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他看了看严稞,又看了看手里的伞,忽然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严稞沉默了一下。
“刚才。”
“刚才?”崔汀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没有卖伞的地方啊。”
严稞不说话。
崔汀盯着他看,看见他的头发是湿的,校服肩膀那块也是湿的,像是淋过雨。
他忽然明白了。
严稞是跑出去买的伞。
跑出去,淋着雨,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买了两把伞,跑回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站在他面前。
崔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傻不傻啊。”
严稞看着他,伸出手,把伞拆开,撑起来,举到他头顶。
“走吧。”他说,“再不走雨更大了。”
崔汀低着头,跟着他走进雨里。
两把伞,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崔汀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走到家门口,崔汀停下来。
“你等一下。”他说,然后跑进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
严稞站在门口,看着他。
崔汀踮起脚,把毛巾盖在他头上,然后开始擦他的头发。
严稞僵住了。
崔汀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头发都湿了。”崔汀说,“会感冒的。”
严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汀擦完他的头发,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他抬起头,对上严稞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冰面下的暗流了,是冰面裂开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崔汀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加速,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说:“谢谢你的伞。”
严稞没说话。
崔汀又说:“还有豆浆。”
沉默。
“还有早餐。”
还是沉默。
崔汀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严稞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还有呢?”严稞问。
崔汀愣了。
“还有……什么?”
严稞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崔汀额前湿了的刘海拨开。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雨里,撑着那把新买的伞。
崔汀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完了。
他完了。
那场雨之后,崔汀开始发烧。
不是发情期,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头晕,嗓子疼,浑身没力气,趴在桌上不想动。
严稞发现他没来上课,给他发消息。
“在哪?”
崔汀回:“在家,发烧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开门。”严稞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哑哑的。
崔汀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看见严稞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亮的,看着崔汀。
“你怎么来了?”崔汀哑着嗓子问,“你不是在上课吗?”
严稞没回答,只是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严稞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崔汀忍不住蹭了蹭。
“烧得不轻。”严稞说,眉头皱起来。
他从袋子里拿出药,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杯热水。
“吃药。”他说,把药和热水递到崔汀手里。
崔汀乖乖地吃了药,捧着热水喝了一口。是姜茶,辣的,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抬头看严稞,发现他正站在桌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退烧贴、体温计、粥、水果、还有一盒他最爱吃的那家店的蛋挞。
崔汀愣住了。
“你……逃课了?”
严稞没说话。
“严稞,你逃课了?”
“嗯。”严稞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崔汀的眼眶红了。
“你干嘛逃课啊。”他的声音有点哑,分不清是感冒还是想哭,“你成绩那么好,逃课会被老师骂的。”
严稞转过身,看着他。
“你重要。”他说。
两个字。
崔汀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他低着头,用被子擦眼泪,觉得自己好丢人。明明只是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哭吗。
严稞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崔汀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冷冽的信息素,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哭了。”严稞说,声音低低的,“感冒的时候哭会加重病情。”
崔汀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严稞看着他,伸出手,拇指蹭过他脸上的泪。
“不懂。”他说,“我只懂你。”
崔汀愣住了。
他看着严稞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里面有光。不是冰面下的暗流了,是冰面化了,是春天要来了。
他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严稞会说“不知道”。
可那个“不知道”里面,装的全是他。
那天严稞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退烧。
崔汀睡着了,严稞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崔汀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呼吸也不太稳。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手指细细的,白白的。
严稞看着那只手,想起了那天晚上,崔汀拉住他袖子的温度。
很轻。
像怕弄疼他似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崔汀的手。
很暖。
比他想象中还要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他的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课来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他所有爱吃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只知道,看见崔汀发烧的样子,他心里疼。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绞着,一下一下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应该有这种感情的。
他应该恨崔汀的。
恨他的养父毁了自己的家,恨那个男人让自己的父母离婚,恨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恨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恨意变了质。是那杯豆浆?是那把伞?还是那个晚上,崔汀拉住他袖子,问他“你还好吗”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严稞低下头,把崔汀的手贴在脸颊上。
“崔汀。”他轻轻叫了一声。
崔汀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严稞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弯了一下。
可那个笑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
严稞握着崔汀的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落叶,想了很多。
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自己该不该这样,想以后要怎么办。
可想着想着,他就想不下去了。
因为崔汀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拉过去,抱在怀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很小,可他听见了。
崔汀说:“严稞,别走。”
严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崔汀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走。”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个承诺很重,重得他自己都没发现。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秋天最深的那个午后,严稞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只要有这个人在。
只要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