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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他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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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我一直守着他,看见他眼皮颤动的一瞬间便殷勤地凑上去。
睁眼前,他的呼吸先抖了一下,像在隐忍着什么。
我一眨不眨地凝视他,看他眉头缓慢放松又收紧,睫毛细细地颤动,最后终于露出一双略带迷茫的眼珠。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的指尖蜷曲了两下,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窗外,触及明净的月色时他微微眯起眼睛。
过了两秒,他终于转头看向我。
我们看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始说话。
静默的空气在病房里流淌。
我想说的其实很多。
也正因为太多,全部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斟酌着开口,才吐出个你字,就被喉咙突如其来的酸胀感打断,嘴角控制不住地下撇,两行眼泪漱漱落下。
怎么会这样?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软弱,连一句简单的问话都做不到。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不由自主握紧拳头,指节处的伤口撕裂,细小的鲜血缓慢渗出。
“你怎么了?”
我身体猛地一顿。
抬起头,他已经扶着床头慢慢坐直了身体,视线落在我流血的拳头上。
注意到我的愣神,他又重复了一遍:“沈沐,你的手怎么了?”
他的目光那样平和,嗓音那么冷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能随时随地展现这种从容淡定的模样。
我的拳头又捏紧了些。
“你呢?”我咬着牙开口,“你又是……为什么?”
本来想说“割腕”,但怎么也吐不出这两个字,音调也陡然低下来,听起来一点质问的气势都没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在他面前我永远这么狼狈,永远只能仰视他,连诘问都像恳求。
他情绪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嗓音平静:“不小心切到手了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你管这叫不小心切到手了?”我焦躁地站起身,“你知不知道你的手腕差点都被砍废了?断了整整七根肌腱!就算恢复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伸出手,下意识想要触摸他,目光触及他伤口时又收回,只能退而求其次紧紧攥住他的被角。
“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说一些哄小孩的话吗?”我很努力地维持住气势,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哽咽,“我早就已经不是你的弟弟了。”
他的眼珠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你想听到什么回答?”他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沈沐,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音节。
而他直视着我,深色冷然,一句又一句。
“我不想活了。”
“我想去死。”
“还是我恨你——”
我捂住耳朵。
他的嗤笑声还是传了进来。
“看吧,你不敢听。”
“所以你又在问什么呢?”
“到底得到什么答案你才会满意,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我不清楚!我不清楚!
我在心里大喊。
眼睛又酸又热,我努力含着泪水不让它们滚落,可是做不到。
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最知道怎么让我难过。
我背过身安静哭了会,在他再次开口说出我不想听的话之前,胡乱抹了把眼睛,转身重新走上前捏紧他的被角。
“我们去看医生。”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又攥紧了些:“看心理医生。”
他还是沉默。
我固执地回望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走廊传来护士走动的声响,窗外香樟树叶在晚风中沙沙摇晃。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我没有病。”
“可我担心你。”我蹲下身,手依然紧紧捏着那一角被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眼泪又开始滚落,但我顾不上了。
“我怕你死了,特别特别怕。”
我执着地盯着他,用发烫的喉咙告诉他我的恐惧。
“我们去看医生吧,就一次,就这一次,我和你一起。”
我近乎虔诚地注视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凝视着我,深蓝色的眼睛古井无波,宛如一池幽深的泉水。
良久,他像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轻轻叹出一口气。
“沈沐,没有意义。”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语气透出不易察觉的无奈,“我跟着你去看医生,然后呢?你希望我有病还是我没病?”
“我当然希望你没——”
没说完的话融化在他的目光里,我茫然地站在原地,他接过话茬。
“是的,你希望我没病,我也觉得我没病,那为什么还要去看医生呢?”
他微微侧着头,月光照得他皮肤格外白皙,脖颈纤细又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玻璃制品。
“如果医生诊断出我有病,你又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呢?”
我抿了抿唇:“如果有病,我们就好好治,我会照顾你。”
顿了顿,我又补充:“就像你照顾我那样。”
“嗯,治病,照顾我。像我照顾你那样。”他点头,喉间倏然溢出轻笑,“你有钱吗?”
我没能跟上他的思绪,呆呆地愣在原地。
“你知道一次心理咨询要多少钱吗?”
“抗焦虑和抑郁的药一个月要花费多少?”
“精神病院一个月的开销又是多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全都是我我未曾触及的领域,我怔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仿佛早有预料,深深地望着我:“沈沐,你连房租都没交过,活了这么多年,没人给你做饭还是只会煮泡面吃,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照顾好一个精神病?”
他声音无波无澜,语气也很淡漠,我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尖锐的话语。
他还不愿意停止。
“你的学费、生活费、每一分钱都是我给你的。如果确诊精神病,我从此以后就会变成一个残疾人。会失去现在的工作,失去收入,变成只能依靠别人生存的废物。”
“沈沐。”他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你觉得你能在养活自己的同时,照顾好一个随时都会发病的疯子吗?你有这个能力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丝毫诘问和责难,反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怜悯。
“你有这个耐心吗?”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紧巴巴黏在皮肤上,发着痒。
我攥紧拳头,任由指甲陷进肉里,生出痛感。
是的,怜悯。
席末居然在可怜我。
“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咬着牙,尝到浅淡的铁锈味,“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觉得我不行?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再说了,你就知道心理治疗要花多少钱了?知道精神病院是什么样子的?”
云雾蔓藤,寸寸遮蔽月光。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直到他彻底陷入晦暗,我才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
“我当然知道。”他问,“你知道妈妈得的什么病吗?”
“我……”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知道他正看着我,沉吟半天,最后还是只剩沉默。
我不知道。
他继续开口:“你不知道,你从来不关心这些。你也不知道她发病到癫狂的时候,我必须用围巾把她捆在床边才能喂她吃下安神药。”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片灰暗中,只能瞧见他模糊的轮廓,宛如幽灵。
我喃喃开口:“什么时候……”
他并不理会我,声音轻而慢:“你总是问我,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你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在外面玩得开心,乐不思蜀。”
他的影子很轻微地动了下,似乎是垂下了头,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其实应该是我更想问你,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异想天开,觉得全世界都会按照你想象的过活。”
“你担心我赚到钱走到你追不上的地方,你觉得我会被人簇拥包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幸福美满。”
“但事实是……”
他很突兀地顿了下,轻笑了一声转了话题。
“舅妈并不喜欢我们,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多干活少做事,可你总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蠕动着嘴唇,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追问他口中的“事实”,却又找不到立场。
“你从来没长大。”
他下了结论。
他的身影分明就在我眼前,声音却好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我也不需要你长大,你安静地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会照顾好你的。”
“你只需要乖乖的就好。”
他的声音轻若叹息,久久缠绕在我耳边。
“这样也很难做到吗?”
或许是雕像,或许是一棵老树,总之我失去了言语和行动的能力。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目光恨不能在那个幽深的人影上盯出两个洞。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嘶哑的声音从我喉间泄出。
“席末。”我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而不是崩溃地大叫,“我不是你的弟弟,我不用你照顾我。”
他沉静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又消失。
“傻子。”他忽然开口,“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他的声音不甚清明,像老旧收音机发出的模糊音节,我没太听清。
而等我再追问时,他却怎么也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