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福寿鱼鱼暮

2、自定义 那我们之间

　　cure后面是接of还是for呢……
　　施曼听到卧室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心绪越发混乱。
　　面前的英语卷子是做不下去了，她轻叹一声，视线扫过物理教辅，最终把手边那本《红楼梦》拿了过来。
　　没两天就要开学了啊……她才看了两回。
　　听说开学考内容里就有《红楼梦》。

　　施曼认命般翻开书，想着趁这两天的时间顺一遍整本书的情节和人物关系，不至于考到了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随手一翻恰好便翻到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
　　她本想立刻往前翻两页接着上次的继续看，却在视线触及最上方的几行文字时停住了动作。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这是……对林黛玉的外貌描写。
　　施曼很无厘头地想到了那个刚刚见过的“小姨”。
　　她看过八七版的红楼梦电视剧，虽然每次都看不过第七集。印象最深刻的一段就是黛玉从轿里探身而出。
　　沈湘芜和她像吗？不像，但又很像。
　　像到她第一眼就想到了她。
　　施曼想，她们从骨子里就是两个人。可两个人确实共享着一些东西，她看不懂，也说不出。

　　“曼曼。”她叫得亲切，“这么叫你可以吗？”
　　施曼转过身，便看到自家小姨不知是何时来的，如今正半倚在她卧室的门口，神色很懒，倦怠里藏着化不开的愁。
　　像书里的人走了出来。
　　她想开口，想跟她说两句话，不想跟别人共享同一个称呼，又不知道该喊什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小姨。”
　　默认了这个称呼。

　　施曼发现她很轻易会在自己面前展露笑颜。
　　可她感觉这个笑容有点怪。
　　倒也不是牵强的那种怪，因为她能感觉到沈湘芜的这个笑容是发自内心。她的感知能力其实还可以，只是偶尔很不善于表达。
　　这个笑容像什么呢……
　　直觉的形容是：像用错了的物理公式。
　　你不能说它不美，可是它确实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施曼脑海中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被打断。

　　“在看红楼梦啊，”她问，“我可以进来吗？”
　　施曼有一点受宠若惊，“当然可以，想做什么都行。”
　　于是她看到视野里的距离一点点拉近。感官被调动，原来比她更先靠近自己的真的是她身上的香气。
　　无法形容的感觉……冰山深处裹藏着苦涩的甘。只有靠近的时候能闻到冰雪消融下的花香弥漫。

　　沈湘芜似乎对她很关心，也有可能只是随意起个话题。但这不妨碍施曼绞尽脑汁。
　　她问，“红楼梦里有特别喜欢的人吗？”
　　下意识的回答，“林黛玉。”
　　沈湘芜若有所思，“为什么这样说？”
　　……她能说其他人她还没认全吗。

　　施曼抬头望向沈湘芜，忽然福至心灵。
　　“好看。”她说。
　　她和你一样好看。

　　沈湘芜怔愣一瞬，在她澄澈的目光里明白了什么。视线转向桌上的英语试卷，施曼有点恼，恼的是自己刚刚的回答太直白，也恼自己没有把桌上的试卷提前收走。
　　然而终究没拿手把它挡起来。
　　那张试卷她写了有一大半了，大部分都是梦到哪句写哪个，尤其是最后的完形填空和应用文写作，可以说是跟着感觉走。
　　众所周知，她施曼的feeling是七选五能错六个的存在。
　　名为后悔的情绪在心里蔓延……早知道就认真点写了。

　　她所表现出来的小表情自然逃不过沈湘芜的眼睛。女人不止在打量她和她面前的书桌，也无声地观察着这个房间。
　　施曼的卧室不大，东西不少，但不显得凌乱。一张单人小床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床脚有衣柜，再旁边是书桌。
　　书桌和床相隔不远，是累了之后五步以内就能立刻瘫倒的距离。施曼见她一直站着，便道，“你……可以坐在我床上，这样一直站着不太好。”

　　沈湘芜欣然。她把衣服外套脱去，坐在离施曼最近的一侧床沿上。视线不再移向别处，而是看向她。
　　只看向她。
　　施曼似有所感，也抬眸望向对方。于是四目相对。
　　沈湘芜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此行目的是什么吗？”

　　施曼侧头，“不是说为我而来吗？”
　　她失笑，“当然。不过如果说得再明确一些……”她指尖稔起那张英语试卷，“我是为你手里的它，而来。”

　　施曼缓缓打出一个“？”
　　“不要用这么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呀，”她慢悠悠地将双腿交叠，“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沈湘芜，毕业于京城外国语学院，是你素未谋面的小姨，也将担任你未来一段时间的……英语家教身份。”

　　施曼肉眼可见地坐直了一些，似乎是学生对于带有“老师”名号的人的天然畏惧。她掩眸看向沈湘芜手里的试卷，改口叫了一声很轻的“沈老师”。
　　沈湘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乖巧，或者说果决。
　　“不用这么拘谨，”她没有贸然看试卷上的内容，而是将其叠好交还给施曼，“不管怎么样，我始终是你的小姨，你的……亲人。”
　　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似乎斟酌了很久。

　　施曼看着面前这位小姨的迟疑，刚刚在客厅被压下的怀疑又浮出水面。她忽然想问一些冒犯的问题。比如你和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是亲姐妹却为什么姓氏不同，如果不是亲姐妹……
　　那你们之间的暗涌应该怎么被解释。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到底该怎么被定义。

　　沈湘芜看着面前这个侄女的欲言又止，实在是太容易令人窥探，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尽到做小姨的责任。
　　不管怎么样，她是程湘萍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侄女。
　　“有什么想要问的吗？”她道。

　　施曼迟疑一瞬，“为什么你和我妈不是同一个姓？”
　　沈湘芜勾唇笑，“你想问，我和你妈是什么关系。”
　　施曼点头，“……嗯。”

　　沈湘芜悠悠反问她，“为什么你不跟你爸和你妈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姓？”
　　施曼答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英语试卷，“妈妈说外婆姓施，她走得早，所以让我跟着她姓，为了纪念她。”
　　沈湘芜看到她澄澈的双眼，愣了一瞬。好像在消化这个对她来说还算新奇的信息，好像在回忆一些人和事。

　　施曼又问她，“你真的是我亲小姨吗？”
　　“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沈湘芜说出她和施曼相见以来第一句道歉，“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是你的小姨，你妈妈的妹妹，这一点在法律上不会变。”
　　她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认为血缘很重要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改变相处方式，不做姨侄，先做一对朋友。”

　　施曼眼神闪烁了片刻，开口，“……小姨。”
　　她看沈湘芜的笑意落到实处，自己便有意将话题引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我英语？”
　　沈湘芜看她，“不急。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施曼抿唇，“我都可以。”
　　“那就先相处一段时间吧，”沈湘芜站起来，“太紧张的话，我可能上不好。”
　　“……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湘芜问她要了本书在读。要的书是施曼书柜深处的一本。说是书柜，其实也就是衣柜的其中一部分，她衣服不多，剩下来的地方就会用来放书。
　　施曼直觉这应该是她某一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毕竟自己都不能确定书柜里有没有这本书。而这本书竟然是纯英文的，她都没看过。

　　她的房间不算大，优点在于采光不错。光落在她手上的红楼，也落在远处的沈湘芜手上。
　　因为空间的原因，床和书桌本就离得近。如今她们也离得很近，施曼一侧身就能看到沈湘芜的动作。
　　她看的速度很快……比自己看红楼还要快。很多。
　　施曼和书页顶端的“林妹妹”端着两弯似蹙非蹙眉四目相对，身侧沈湘芜又翻过一页。施曼终究逼迫自己打消了那个觉得沈湘芜和林黛玉相像的比喻。
　　谁家林黛玉英语这么好啊。！

　　临近晚饭的时间，沈湘芜向她道别。
　　施曼摘下彼时正在放着听力的耳机，“你晚上……不住在这里吗？”
　　沈湘芜轻叹着摇头，“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施曼忙道，“之前我爸那边有亲戚过来，就是在我们家小住的……”
　　沈湘芜失笑，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终究还是没有动作，也没有跟她解释什么，只说，“不一样的。”
　　然后便将书还给她，出了房间门。

　　施曼听着房间外隐约的人声，嘈杂却不甚清晰。
　　沈湘芜说要走，她妈竟然也真的没拦。而自己这位小姨方才跟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情，分明早有预料。
　　可施曼深知程湘萍不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是这样一个淡然的人，以往有客人要走，她必然会挽留，即使对方无比坚决，即使结果无法改变。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复杂的关系。
　　施曼想到头痛都没能找出一个答案，最后索性拍拍脑袋决定明天再说。
　　南城的冬夜降临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