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夜未终,我不是她 简被迫喝下 ...

  •   天快亮时,我才勉强睡过去一会儿。
      那睡意极浅,像一层随时会碎的薄冰,底下压着的是整夜未曾真正平息的惊惶。因此,当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时,我几乎是在第一声轻响落下的同时便睁开了眼。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起身。
      我躺着,眼睛微微睁着一线,盯住床帐边缘那一道灰白的晨光。昨夜的种种若只是一场噩梦,那么门打开,光照进来的那一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我会看见自己那张狭小却整洁的床,看见熟悉的墙纸、旧书和窗边那只绣到一半的针线篮,而不是——
      铁锁转动了。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都拖得很慢,仿佛开门的人比我更熟悉这套程序,也更习惯这程序所带来的安稳。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动落下,门被推开半寸,一股冷些的晨气先溜进来,随后才是格瑞斯·普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比平日看起来更苍白些,眼下带着浓重的疲色,像一夜未曾睡好。可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并非她的疲惫,而是她脸上那种近乎结实的平静。我从前在楼下见她,总觉得她不过是个沉默寡言、针线做得不错的妇人,衣着朴素,步子稳重,偶尔在仆役中显得有些迟钝,甚至有些木讷。她并不惹眼,也从不显得粗暴。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手握钥匙、神情审慎、像看守囚犯一般先探头巡视屋内的女人,与那个楼下沉默缝补、坐在壁炉边低头做活的人联系在一处。仿佛同一张面孔一旦离了楼下的火光与茶壶,就显出了另一种本来就存在、却从未让我看清的质地——那是一种经年累月与秘密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冷硬和熟练。
      她先将头探进来,目光谨慎地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我没有站在门后伺机扑上去,才彻底推门而入。
      她手里托着一只木盘。
      盘中放着一块切得并不整齐的黑面包,一小碟冷肉,一只白瓷杯,还有一只细颈玻璃瓶,里头盛着一点浅褐色液体。那液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颜色沉得像一枚旧硬币,令人无端生出厌恶。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直直看着她。
      格瑞斯见我不动,先是怔了怔,随即皱了皱眉。大约在她的习惯里,屋里的女人见到她时,不是扑过来就是尖叫谩骂,总归不会像这样安静得近乎冷冽。
      “醒了?”她说,把盘子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语气里带着审慎,“倒比昨夜平静得多。”
      我没有答。
      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自我脸上扫过,停在我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藏着什么锋利物件。确认无碍后,她才向前半步,把那只白瓷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把药喝了。”
      药。
      我低头看向那只杯子。液体颜色较浅,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不算浓、却足以让我后背发紧的苦甜气味。那味道我在洛伍德时曾闻过几次,是某些安神药剂惯有的气息,只是这杯里更重些,似乎还混进了别的什么。
      “我不喝。”我说。
      刚醒来时喉咙仍旧干涩,所以我的声音比昨夜更哑,也更不像我自己。格瑞斯听见,倒像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拿起杯子,往我面前又递了些。
      “您昨夜闹得厉害,不喝这个,今天恐怕会更难受。”
      “我说了,我不喝。”我抬眼望向她,“格瑞斯,你明知道我是谁。”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停顿短得几乎像错觉。接着,她慢慢把杯子放回去,站直身子,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厌烦与怜悯之间的神情。
      “今天又轮到这个故事了?”她说,“您若要同我玩这些把戏,至少该换个新鲜些的说辞。”
      “不是说辞。”我用力压住胸口翻涌的惊慌,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我是简·爱。你在楼下见过我,你该知道我的声音、我的模样——”
      “我的眼睛还没瞎。”她平平地说,“我看得见您是什么模样。”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的刀,从最软的地方划过去,既不见血,也不容反驳。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格瑞斯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似的,自顾自地把那瓶浅褐色液体也拿出来,倒进白瓷杯里一点。
      “趁热喝。”她说,“不然苦味更重。”
      “你们给她——给我喝这个,喝了多久?”我盯着那杯东西,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寒意,“每一日都喝吗?”
      格瑞斯抬头看我,神情终于有了一点细微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戳破陈年秩序后的不悦。
      “先生吩咐的事,自有他的道理。”她说。
      “先生。”我低低重复,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所以你们就这样,把一个活人关在这里,灌药,锁门,再告诉所有人她疯了?”
      我的话音刚落,格瑞斯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少拿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夫人。”她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我不过按吩咐做事。再者,若不是看得紧,您昨夜说不准又要做出什么来。上个月您差点把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再早些时候,还把窗子砸了个稀碎。您要怨,也该怨自己那副不安生的性子。”
      “我没有——”
      “没有?”格瑞斯冷笑了一声,“您每回清醒些,就以为自己不是自己;每回闹起来,又像要把这宅子拆了。先生若不是还念着情分,早不会由着您折腾到现在。”
      这句话像火一下点着了我。
      念着情分。
      原来把一个活人锁在阁楼、按日灌药、由旁人看守,也能被说成一句“念着情分”。
      我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没经思索便朝她逼近一步。
      “让开。”我说,“你今日若还有一点人性,就去把罗切斯特先生叫来。我不管你们过去把这身体里的女人当成什么,我不是她。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
      我话音未落,格瑞斯的神情便彻底冷下来。
      她显然早已熟悉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醒”和“抗辩”,甚至比我更快判断出下一步该怎么做。她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另一只手猛地按住我的肩膀,用力将我往床边推去。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动手,踉跄着撞上床柱,后腰一下发麻。还未来得及稳住,她已揪住我散乱的头发,把那只杯子狠狠往我嘴边逼。
      “喝下去!”她压低声音喝道,“您若非要闹,我就只好让您睡过去!”
      苦甜的药味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偏头躲开,挣扎着去推她的手。可这具身体比我想的更弱,昨夜又几乎一夜未眠,不过片刻,我便觉出胸口发闷、手臂发软,连推拒都显得无力。格瑞斯的力气不算骇人,可她稳、狠,而且毫不犹豫。她显然做惯了这些事,知道怎么压住一个虚弱的女人,知道怎么让她疼,却不至于留下太过显眼的痕迹。
      我挣不开。
      下一瞬,她反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
      那一下打得并不算响,却极重,正落在我左脸。耳边顿时嗡地一声,眼前白了一瞬,嘴里立刻泛起一点血腥气。我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肩膀撞在床柱上,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别逼我。”格瑞斯喘着气说,声音低而发狠,“您今日若再像昨夜那样,我有的是法子叫您安静。”
      我扶着床柱,脸颊火辣辣地疼,半边耳朵都在嗡鸣。她趁我失神,立刻将药杯再次逼近。我勉强偏头,只让唇边沾上一点,苦味却已沿着舌尖蔓开。
      那一刻,我终于真正明白:在这里,讲道理、表明身份、强行冲出去,都没有半点用处。
      因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格瑞斯眼里都只是“发病”而已。
      而这具身体,根本弱得支撑不起一次真正的反抗。
      我喘了两口气,慢慢抬起眼,看着她。
      大约是见我终于不再挣,格瑞斯也稍稍松了力。她依旧按着我肩膀,等着我屈服。
      我闭了闭眼,任由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随后伸手,像终于认命似的,把杯子接了过去。
      格瑞斯的目光依旧紧盯着我。
      我把杯子送到唇边,沾了一点,苦味立刻在口中炸开。趁她视线落到我脸上的一瞬,我借着身体侧转和被褥的遮掩,将大半药汁悄悄泼进床侧靠墙的一道裂缝里,只余下一小口,真的咽了下去。
      那一小口也足够让我胃里翻搅。
      格瑞斯见杯中见底,神色这才真正缓下来。她一把把杯子拿走,又把木盘里的面包和冷肉推到我面前。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说,语气仍冷,“吃些东西,别再闹出花样。”
      我没有答,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左脸,指尖立刻摸到一点发烫的肿痛。再往发里探,头皮也隐隐作痛,像被连着扯下去一小片。
      这身体早就不是完好的了。
      我此刻不过又替她多添了一处新伤。
      格瑞斯见我终于安分,便端着空瓶和药杯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把厚重窗帘拉开一点,晨光才多漏进来些。屋子的全貌也随之显出来:低斜的天花、落灰的旧箱、冷却的壁炉、钉着铁的窗,处处都不像一个人该长久居住的地方。
      她转身要走时,我忽然看见她腰间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在晨光里一闪。
      是一串钥匙。
      铜的、铁的,长短不一,被一根粗绳串着,挂在她围裙侧边。她一动,那串钥匙便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脆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那上面。
      格瑞斯也察觉到了,立刻抬手按住钥匙,神情又冷了几分。
      “别想了。”她说,“您若还想吃苦头,大可以再试一次。”
      我垂下眼,没有再看她。
      门重新关上,锁又一道道落回原处。直到她的脚步彻底消失,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左脸还在疼,肩膀也隐隐发麻。我坐在床边,许久没动,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一巴掌和方才那场无力挣扎终于让我彻底明白:我并不是暂时被锁在这里,只要找对时机便能推门而出。我是真的落进了一个别人早已习惯、而我毫无胜算的秩序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是这双不属于我的手。骨节更宽,掌缘更粗,手背那道旧疤仍清楚地横在那里。忽然之间,我不再只是看见一具陌生身体,我还看见了它的虚弱、疲惫、旧伤,以及它长久以来被迫承受的一切。
      我坐在那里,直到晨光一点点爬上床边,终于承认,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
      我要先学会安静,学会在他们眼里活得像她。
      然后,才可能有机会把真相重新夺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