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年雪夜,半块铜币 以后,就叫 ...
-
时叙问出那句“你要跟我走吗”时,江风正卷着夕阳的暖光,漫过两人的鞋尖。
男人沉默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随即抬眼看向他,那双藏着无数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落了点清晰的光。他点了点头,声音很稳,像许下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你去哪,我去哪。”
这是时叙一千二百七十四年来,第一次带着人撕裂时空。
指尖划过空气,湛蓝色的裂隙应声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稳,翻涌的时空碎片里,没有了往日的凛冽风刃,反而泛着柔和的银光。时叙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对方正盯着裂隙看,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惧色,仿佛对这种跨越时空的波动,有着天生的熟悉感。
“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时叙的声音被裂隙的风声裹着,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以后,就叫你寻吧。寻找的寻。”
你找了我千年,也找了自己千年,这个字,再合适不过。
寻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雪地里化开的一点暖阳:“好。我叫寻。”
两人并肩踏入裂隙,湛蓝色的光在身后缓缓合拢,1998年的蝉鸣与江风,瞬间被隔绝在身后。
再落地时,扑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风,混着炒瓜子的焦香、糖葫芦的甜香,还有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着,脚下的青石板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1987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临河的一座小城。
街道上满是年味。路边的摊贩支着油布棚子,卖糖葫芦的大爷举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冻梨冻柿子码在铁皮箱子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写春联的老先生坐在小马扎上,挥毫泼墨,身边围了一圈等着取对联的人,时不时响起几声叫好。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摔炮,在雪地里追着跑,笑声撞在漫天飞雪里,碎成满街的热闹。
寻站在雪地里,眼睛微微睁大。
他记不起自己的过去,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脑海里只有“找时叙”这个执念,像刻在骨血里的指令。他穿梭过无数个时空的碎片,却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一眼人间。此刻满街的烟火气裹着雪落在他身上,他像个第一次踏入人间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新鲜的茫然,目光跟着举着糖葫芦跑过的孩子,挪不开眼。
时叙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千年来,他看遍了人间烟火,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甜的苦的,都只有自己尝。这是第一次,身边有个人,和他一样是时空的异乡人,一起站在这陌生的街头,看满街的热闹。
他转身走到糖葫芦摊前,买了两串山楂的,递了一串给寻。
寻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冰凉的糖壳,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糖壳裂开,酸甜的山楂汁在嘴里散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漫天的星光,嘴角的笑意也深了些:“甜的。”
“嗯,甜的。”时叙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和人分享甜味,是这种感觉。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街角的一间小铺子亮着暖黄的灯,木牌上写着“陈记修表”四个楷体字,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哈气,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的各式老钟表。
时叙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千年来,他找过无数个顶尖的钟表匠人,没人能看懂这块没有发条、没有齿轮,却和他一同降生的怀表,更没人能让它走起来。此刻看着这间不起眼的修表铺,他忽然生出了一点莫名的念头,抬脚走了进去,寻立刻跟在他身后,半步都没落下。
铺子里很暖,烧着铁皮炉子,炉上的水壶滋滋地冒着热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正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修着一块老上海手表,是镇上出了名的陈师傅,修了四十年的钟表,眼睛比放大镜还准。他身边趴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是他的孙子冬冬,正攥着一把小鞭炮,鼓着腮帮子吹炉子上的热气。
看到他们进来,冬冬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不怕生地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叔叔,你们是来修表的吗?我爷爷修表可厉害了!”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镊子,摘下老花镜,笑着招呼他们:“小年好啊小伙子,坐,要修什么表?”
时叙把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黄铜表壳磨得发亮,表盘里的指针停在00:00,只在最边缘,有一丝极淡的、往前跳了一格的痕迹。
陈师傅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怀表,又摸出放大镜凑上去,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手指轻轻摩挲着表壳,半晌才放下,看向时叙,眼神里满是惊讶:“小伙子,我修了四十年表,从没见过这样的物件。这里面没有发条,没有齿轮,连机芯都是实心的铜,可它……在走。”
时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从来没有人,能看出这块表在走。就连他自己,也只在第一章结尾,听到过那两声极轻的咔哒声。
“它走得太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来。”陈师傅把怀表推回他面前,指了指表盘边缘,“你看这指针,不是没动,是走一格,要等很久很久。它在等,等一个能让它正常走起来的由头。”
这时,冬冬已经拉着寻的衣角,把他拽到了铺子门口,举着手里的小鞭炮,奶声奶气地教他:“叔叔,这个摔炮可好玩了!你往地上一扔,就会啪的一声响!我教你!”
寻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有些无措地看向窗户里的时叙,看到时叙笑着点了点头,才接过冬冬递来的摔炮,学着他的样子,往雪地里轻轻一扔。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雪粒溅起一点。寻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地里的阳光,没有半分茫然,只有纯粹的开心。冬冬拍着手笑,又塞给他好几根,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
时叙看着窗外的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陈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开口:“小伙子,你身边这个年轻人,和你这块表,是一对的。”
时叙猛地回过头。
“我修了一辈子钟表,能闻见时间的味道。”陈师傅喝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说,“你这块表的气,和他身上的气,是缠在一起的。表等的由头,八成就在他身上。”
话音刚落,门外的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隔着漫天飞雪和蒙着哈气的玻璃,看向了时叙。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叙清晰地听到,口袋里的怀表,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他们没在铺子里多留。时叙把钱压在工作台的绒布下,陈师傅却执意推了回来,笑着说小年遇上就是缘分,不收钱。冬冬跑回屋里,抱了两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塞到他们手里,仰着小脸说:“叔叔,这个可甜了!你们下次再来玩!”
两人走到巷口时,雪还在下。时叙咬了一口冻梨,冰碴混着甜丝丝的果肉在嘴里化开,他看向身边的寻,轻声问:“刚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刚才靠近你的怀表的时候,这里很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但是……想不起来。”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时叙面前。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铜碎片,和怀表的材质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半个看不懂的纹路,是刚才玩摔炮的时候,他从雪地里无意间捡起来的。
时叙拿出怀表,把碎片靠近表壳。
就在碎片碰到表壳的瞬间,怀表忽然发出了一阵清晰的嗡鸣,表盘里的指针,竟然又往前跳了一格,比之前两次都要明显。
漫天飞雪里,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暖黄的灯光从街边的铺子里透出来,落了两人满身。时叙看着手里的怀表和碎片,又抬头看向身边的寻,千年来第一次,他在无边无际的时空漂流里,摸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名为“线索”的东西。
他抬手,指尖划过身前的空气,湛蓝色的时空裂隙再次展开,这一次,裂隙里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
“走。”时叙转头看向寻,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去下一个地方。”
寻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剩下的半块冻梨,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踏入裂隙,湛蓝色的光缓缓合拢,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只是这一次,时叙的口袋里,除了那块终于开始动的怀表,多了半块刻着纹路的黄铜碎片。而寻的脑海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个零碎的画面——漫天大雪里,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