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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碎 你别想甩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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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便是秋猎,一群人顶着秋风浩浩汤汤登上九安山。我缀在皇子队伍末尾,看着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在父皇面前大显身手的样子,撇撇嘴朝着父皇身后望去。
那里站着我的长兄。他作为储君,自是要时时跟在父皇身边,不与我们同列。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侧首,视线便与我的蓦然交汇。我冲他展颜一笑,他愣了愣,随即淡笑颔首。
第一日官员齐聚宴饮,热闹非常,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到了第二日,父皇首射后,王公先行射猎,我和一众皇子候在原地。长兄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温言道:“别怕,尽力而为便可,千万护好自己。皇兄可以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你。”
我乖巧应声,握住他按在我肩头的手,眷恋地摩挲着。
轮到皇子射猎时,五皇子萧苻一行人率先挥扬马鞭冲了出去。我不疾不徐地翻身上马,默默跟在队伍中间。
领头的萧苻钻进一片密林。我看准时机调转方向,从另一侧绕了进去。
我能听到箭矢破空声,借之大概确定了萧苻的方位。我藏身树后,拉满长弓,视线在林中逡巡片刻,终于看到萧苻所着赭红衣衫。他正凝神追着一只梅花鹿,并未察觉我已压低弓箭,朝着他所驾高头大马的前腿射去。
嗖,马儿应声倒地。
我没有多留,立刻收弓离开。马蹄声很轻,混在风摇重叶的沙沙声里,并不显突兀。
只是我没想到,长兄会在林外等我。
“阿筌,你去哪了?”
他直直看向我,面上半分笑意也无。我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心中一紧,垂着脑袋上前:“看见一只狐狸,没有追上。”
长兄又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盯了我许久,最终只微微颔首,策马离去了。
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背影一同消逝在了远方。但我很快握紧缰绳,与他背向而驰。
我想,我不后悔,永远不会。
射猎还未结束便听得林中传来一声惊叫。其余人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前去查看情况。原是五皇子身边跟着的侍从见五皇子独自钻进密林许久未出,前往探寻,便见他倒在地上,摔断了右腿,人已经疼昏过去。
父皇下令中止射猎,先救治萧苻。他被抬出来的时候,丽妃脸色惨白地扑了过去,刚见到那条折成骇人形状的腿,便捂着嘴跌坐在地,泪水不住地滚落下来。
有侍卫捧着一支断箭走到父皇跟前,低低说了些什么。父皇拿起来打量半晌,又让长兄看过,我瞧见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很好。我用的是自制的利箭,箭身没有标记。箭头取自萧苻留在校场箭靶上那支,如今,他也成了箭靶。
丽妃哭够了,或者说哭醒了,忽然转向我,疯疯癫癫地冲过来挠我的脸:“是你,是你对不对?!苻儿告发你你气不过,就要设计害他,他是你亲皇兄,你好狠的心哪!!”
我轻易躲开她尖锐的指甲,却故意在她要扇我巴掌时生生受住,一声不吭地偏头站着,把颊侧鲜红掌印展示给后来人。
“沈丽栀,你疯了不成?!”父皇命人钳住她双臂时,她嘴里还在骂着“杂碎”“贱种”,“朕的儿子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也轮不到你来管教!苻儿的事朕自会彻查,你回帐冷静冷静,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出来见朕。”
丽妃挣扎着被带了下去。父皇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这竟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你是老七,叫——筌儿?”
我点点头,余光却越过他,落在长兄身上。他没有看我,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受委屈了。”父皇摸摸我脸上红痕,只这么一小会儿,它已经高高肿起,“朕会叫太医给你用最好的药。好好养伤吧。”
我垂首行礼,说着“谢父皇”,眼里适时泛起泪光。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叹息着走远了。
可我并不只是哭给他看的。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抬头望去,便见长兄趋步跟在他身后,戎装裹身更显丰神俊朗,然而并未回首看我一眼。
我耳际嗡嗡作响。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不看我,怎么能不关心我。
直到那阵嗡鸣声减弱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竟不知何时纠结成川,泪水将落不落,盈在眼中。
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过来说要替我检查伤势时,我按按额角,暗自拭去眼角湿意,乖顺抬首任他为我敷药。
当夜我便摸到了长兄营帐前。我不能等到回宫再质问他为何丢下我不管,等到秋猎结束,他就要住回他的东宫了。
帐外侍卫进去禀报的间隙,我仔细理了理鬓发,直到确认能将掌印暴露无遗,而不显刻意,方才收手低头盯着地上野草。
不多时侍卫便传我入内。长兄在案前读书,眼下小痣被烛火映成暖色,那双眼却凝在书页上,不肯抬起来,看看我。
“哥哥。”我喊了声,兀自坐在他身边。
他往一旁挪了挪,我心都因他这动作揪得生疼,也不顾什么兄友弟悌,扑上去夺过他手里籍册:“哥哥,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轻颤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眸中所有温度已褪尽,只剩下一片冷然:“我何曾躲过你?我想躲你,何必放你进来?萧筌,我是要你自己冷静冷静,想想残害手足之事,究竟该不该做,后不后悔?”
“我后悔!”我仗着他不会反抗,钳住他手腕将人拉向自己,“我后悔没在你转身的时候拦住你,后悔让你在树林外见到我,后悔没放任丽妃再甩我几巴掌,好让你用从前那种心疼的眼神看我!”
他愣住了,烛火忽明忽灭地映入他眸里,又被我尽数收在眼底。我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气结的,恼怒的,最终都归至惶然。
“解气了?”他见我颤抖着松开手,轻缓而沉静地说,“所以,萧苻的事,的确是你做的?”
我连指尖都在抖。我想,我刚才都在哥哥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哥哥,”我几度开口,想要解释,可所有言辞在真相面前都太过无力,于是只能祈求,“……别讨厌我,别不管我。”
“他从前对你不善我都清楚,可你也报复回去了,我以为你该收手了。”他不紧不慢地揉着被我攥得发红的手腕,“可你今日竟狠毒至此,我若坐视不理,焉知你的箭矢日后不会同样指向我?”
“不会。”我这次一刻也没有犹豫,摆出最真诚的姿态,凑过去直直盯着他,“哥哥,我这辈子都不会。”
“你才多大年纪,谈什么一辈子?”兄长敛眸淡笑,不动声色地避开我的视线,“说到底,我也无法陪你一辈子。”
我意识到什么,登时睁大了眼。
“我不会把你做过的事说出去。”长兄轻而易举地将那本可恶的书从我手里抽走,“往后,你我只是寻常兄弟。别再黏着我了。”
嗡。我的耳际又是一阵嗡鸣,心神都仿若被尽数抽走。
“为什么?”我说,“我宁愿你告发我。”
“没规矩。”他又开始翻起书页,神态镇定从容至极,“要叫皇兄,长兄。”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走出他的营帐的。只记得掀开帐帘,冷风夹雨袭面,寒凉彻骨。
我好像笑了,就像从前每次听完母妃那些“藏锋敛芒”的训诫,转过身去暗自露出的那样,说不清是不甘还是嘲讽的一个笑。
我以为他是第二个会像母妃那样对我好的人,可结果,也和她一样抛弃了我。
但我不会放手的。我攥紧了拳,被冷雨淋得清醒几分。
哥哥,你别想甩开我,我也决不会放你走。
回宫之后,兄长果真如他所言那般对我日渐冷淡。
从前见面的次数虽也算不得多,可他每次都笑意盈盈地嘘寒问暖,偶尔能侥幸得他轻柔抚过发顶。
如今再在宫道上遇到,他竟只是顿步颔首,面上半点笑影也无。似乎我和永乐宫里那棵老银杏是同样的东西,打眼瞧着特别,看过了,也就罢了。
我每次都想在擦肩时拽住他衣袖,每次都落空。
没关系。我想,我不会再摇尾乞怜了。
我不甘做他腰上玉珏,喜欢了就小心戴着,不爱了随手掷地,碎整不论。我可以是他眼下青痣,那不是墨点,不是他随手拭过,便能消逝无踪的。
我要他记我一辈子。
萧苻的事果然不了了之。他腿伤未愈躺在长春宫里休养,丽妃被父皇下令禁足两月。但长兄请求探视萧苻时,父皇还是准了,只嘱咐多宽慰他几句,让他安心养伤。
我藏身树后,听着墙内传出的交谈声,不禁冷笑。好,安心养伤。等你痊愈,未必就能够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