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宇宙的情书》漴水之安

25、来自宇宙的情书·生而自由，爱而无畏 你是要发光

　　- 2013年7月13日
　　今天周六，没有课。寄宿学校难得给了我们一个完整的双休，室友们有的回家了，有的结伴去逛街，宿舍里只剩下我和靠窗那张床上铺的女生。她在看小说，翻页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刮过纸面。我窝在自己的上铺，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缝隙里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慢慢飘。
　　如果这一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在午饭后习惯性地点开你的主页就好了。
　　你的微博更新了。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前，配图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你在医院看支气管炎的样子。配文只有一行字——"来医院看支气管炎，真的好难受。"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张照片。
　　支气管炎。医院。
　　我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好几遍，每一次排列都让心往下沉一点。你才多大？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瘦得锁骨都凸出来，手背上还没有几两肉，就要去医院接受难受痛苦的治疗。你说"小问题"，你说"不要担心"。你总是说不要担心。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说"不要担心"，我们就越是担心。因为你说"不要担心"的时候，往往是你最需要被担心的时候。你穿不合身的西装说"我很习惯"，你在愚人节说"我要毕业"，你说嘟嘟"送人了"。你说这些的时候，都是笑着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我后来才知道，每一句话背后都压着一座山。
　　支气管炎。我想起你上个月在录音室里录歌的时候，唱到高音部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的位置。我当时以为是你的习惯动作，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你的气管大概已经在发炎了。我想起你前几天在公司发的花絮视频里，本来在笑闹，突然侧过头去咳嗽，镜头切走了，但我看到你肩膀耸了两下。我想起你每天在跑步机上练气息，瘦小的个子还没有跑步机高，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我在想，是不是那些训练让你的支气管承受了太多？是不是那些练了一遍又一遍的高音让你的喉咙和肺都不堪重负？是不是每周坐两小时公交、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来回奔波、连轴转的训练和学业，把你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到你手背上的胶带占满了整个屏幕。那两条胶带在我眼前变成两道白色的栅栏，关着一个十三岁男孩瘦弱的手。这只手在地下通道握过麦克风，在舞台上攥过拳头，在追光灯下举过头顶比过心，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拆过成百上千封小汤圆写的信，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下抓过书包带子等一辆两个小时的车。现在这只手搁在医院的蓝绿色椅子上，手背上扎了一个针眼，血管里流着药水，旁边是一根细细的输液管，连着一个装了透明液体的吊瓶。
　　那个吊瓶你没有拍进来。但我知道它一定在。它就挂在你的头顶上方，一滴一滴往下坠，像一只漏水的钟，一滴一滴地提醒你又一天被浪费在医院里了。你大概会着急吧？你这个现充，你这个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当四十八小时用的人，躺在医院里不能训练、不能录视频、不能写作业，你是不是比生病本身更难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不敢再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那种心疼和我平时写作业写到手腕酸、背书背到嗓子哑的心疼不一样。那是你自己的累，你能自己扛，你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你扛。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扛得太多了。
　　午饭时间早就过了，我还没吃饭。我端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冷掉的炒饭，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米饭已经硬了，鸡蛋发柴，葱花也不香了。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我从来不敢认真想、但今天忍不住要想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走上少年偶像的路呢？如果你2012年没有被星探发现，没有去那个小作坊一样的公司，没有签下那一纸合约。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和我们学校那些男生一样，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试能不能及格，是放学之后去踢球还是去打游戏，是班主任会不会打电话告状。如果你只是你自己的原满，不是"练习生原满"，不是"新闻发言人原满"，不是"即将出道的少年偶像原满"。
　　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一个人坐在医院椅子上吊水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在周末和同学出去疯跑，而不是一个人坐两个小时公交去训练？你是不是就可以在应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而不是躲在被窝里背歌词背到半夜？你是不是就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轻轻松松地长大，长成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用担心支气管炎，不用贴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医用胶带？
　　是不是？
　　我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了很久。然后我发现自己嚼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那样，还是你吗？如果你没有走上这条路，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没什么特别烦恼的小男孩，如果你没有在卫视舞台上紧紧张张地唱完一首歌，如果你没有在雅安地震后说"需要帮忙尽管说"——如果你没有做这些事，我还会认识你吗？那些在深夜被你照亮的人，还会喜欢你吗？
　　你不会。
　　你不会是原满。你会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也许永远不会认识的普通男孩，过着他普通的人生，有他的快乐，也有他的烦恼，但和我没有关系。你不会在我的手机屏幕里，不会在我的日记本里，不会在我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出现在我脑海里。
　　你不会。
　　你不会是我的灯塔。
　　这不是你要的结果。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多年之后，当你有了一定的名气，终于有权利、有机会去审视自己走过的路，你用一种很笃定的方式说出了你对自己的要求——"生而自由，爱而无畏"。那是你给自己立的座右铭，是你跨越了无数荆棘、淌过了无数泥泞之后，依然觉得最重要的两个字。
　　自由。无畏。
　　你想当一个自由的人。不是被公司安排角色、被市场定义标签、被标签困住手脚的那种自由。而是你自己选择走哪条路、唱什么歌、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自由。你想当一个无畏的人。无畏地下通道的路人目光，无畏第一个大舞台的颤抖，无畏生病时一个人去医院的孤独，无畏被误解、被遗忘、被遮盖的委屈。因为你爱。你爱这份事业，爱舞台，爱唱歌，爱那些在台下为你亮起手机灯的小汤圆。因为爱，所以无畏。因为有爱，所以值得。
　　这个思想，你在2013年大概还没办法清晰地表达出来。但你已经活出来了。你在每一个选择里活出了"生而自由，爱而无畏"的样子。
　　这是你的选择。这是你要走的路。这条路很苦，很累，会让你的支气管发炎，会让你的手背上贴满胶带，会让你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独自坐在医院蓝绿色椅子上盯着吊瓶发呆。但这是你的路。你选的。你不会后悔。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发光的。光不是自己跑出来的，是被石头打磨出来的，是被砂纸擦出来的，是在无数个黑暗的角落里被逼到绝境然后突然亮起来的。你正在被磨。被训练磨，被公司磨，被课业磨，被支气管炎磨，被那些看不见的压力和孤独磨。每一层磨掉的皮和肉，都在让底下的光更加接近表面。
　　你是要发光的。我知道。
　　所以我不再问"如果你没有走上这条路会怎样"了。那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你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根还紧紧抓着泥土的小树，歪一下，又倔强地弹回来。
　　你是要发光的。
　　而我，我要努力是。
　　我坐在上铺，双腿垂在床沿外面，手里还端着那盘已经彻底凉透的炒饭。米饭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葱花蔫掉了，贴在碗壁上跟枯叶似的。我把它吃完，一粒不剩。然后用纸巾擦了嘴，从书包里抽出那个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中考满分作文》，翻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书角已经卷了，封面的塑料膜被我翻出了好几道折痕，但我还是找到那篇没读完的范文，从头开始读。
　　读第一遍，没读懂。不是文字不懂，是心还没静下来。脑子里还有胶带和棉球在飘。深呼吸。我把手机放远一点，把窗帘拉严实一点，重新读第二遍。这一遍读进去了，我把好的句子用荧光笔划出来，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批注。我用了一个小时读完了这一篇，读完之后觉得不够，又翻到下一篇。
　　室友的小说翻完了，她从下铺探出脑袋问我——"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倒吸一口气说——"周六诶，你疯了吧？"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她不懂，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找到了一件事和一个理由。那个理由正在重庆某家医院的某个科室里，手背上贴着胶带，坐着吊水。他在努力，他在硬撑，他说是小问题。那我手上的书，算什么苦。
　　读到下午四点多，眼睛有点涩，我合上书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二次函数的抛物线，不是英语完形填空里那个选A还是选B的纠结，而是你手背上那两片胶带，和你微博里那句"小问题，不要担心"。
　　十三岁的你，比我先学会了"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地咽下苦，轻描淡写地抹掉委屈，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累和疼装进一个小小的"小问题"里。我比你大不了一岁，却在遇到麻烦的时候还会想哭，还会想找人说，还会想逃跑。你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勇敢，第二件事是善良，第三件事大概就是——把自己的苦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对关心的人说"没事"。
　　傍晚时分，橙色的霞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黄。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你的微博。那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了，全是小汤圆在说"好好休息"、"不要硬撑"、"记得多喝热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一条条地看，但我猜你会的。因为你也舍不得我们。
　　我点开私信对话框，开始打字。这一次没有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因为我有很想说的话，不需要拐弯抹角。
　　"原满同学，看到你生病的消息了。支气管炎，记得多喝温水，少说话，让嗓子休息。别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虽然这句话很老土，但土的东西往往是对的。我今天想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当练习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想了好久，我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那不是你要的结果。你要的不是安逸，你要的是舞台。你要的不是普通人的人生，你要的是自己选择的人生。所以你才一直说'生而自由，爱而无畏'——好吧，你现在还没说，但你以后会说的。你正在活出这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发光的，你是。我也是。我也要努力是。——你自由地选择了一条曲折但发光的路，那我就自由地选择追随一束光，并成为另一束光。从今天开始，这句话我帮你说出来，你以后再说一遍，我们就算遥相呼应了。晚安，好好养病。不要再说'小问题'了，你的健康对我们来说是大问题。祝早日康复。"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让它晒一晒最后的夕阳光。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色变成灰蓝，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亮得很安静。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又一次浮现你坐在医院蓝绿色椅子上的样子。这一次不只是心疼了。
　　还有骄傲。
　　你是要发光的，我也是要发光的。我们都在成为光的路上，偶尔生病，偶尔摔倒，偶尔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但没关系。因为生而自由，爱而无畏。
　　祝好，原满同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