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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来自宇宙的情书·你第一次说要帮助别人,我跟着你迈出了一步 你教会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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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4月20日
今天早上八点多,我刚吃完早饭回到宿舍。
周六不用上课,寄宿学校的周末总是格外安静。大部分室友还在睡懒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靠窗的床铺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光。我轻手轻脚地爬到上铺,拿出手机,打算趁这个没有早读的早晨好好刷一刷动态。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微博。
不是你先发的。是我先刷到了满屏的“地震”两个字。朋友圈、粉丝群、热搜榜,全是一个词——雅安。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详情,心脏就开始不安分地跳了。四川,雅安,芦山。这些地名我一个一个地读过去,每读一个,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它们离重庆太近了。离你太近了。
我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点开了你的主页。加载的那个圆圈转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手机坏了。然后你的动态跳了出来——你转发了家族报平安的官博,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也很好[蜡烛] 大家有什么帮忙的我能做的尽管说”
下面没有任何配图。没有表情包,没有自拍,没有你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只有这两行字,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可是我看完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在报平安。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告诉我们你没事。你知道我们会担心,会害怕,会因为离得近而胡思乱想。所以你抢在所有谣言和猜测之前,站出来说:我在这里,我很好,别怕。
然后你说:大家有什么帮忙的我能做的尽管说。
这是你第一次公开说这样的话。
你不是随口一说。你是认真的。粉丝们后来才知道,地震发生后不久,你就自己偷偷去问了公司的工作人员,问有没有捐款的渠道,有没有可以去当志愿者的机会。你那时候才十二岁,还没有任何收入,你所谓的“帮忙”其实做不了太多实际的事情。但你问了,你想了,你行动了。
这大概就是“公益”最原始的样子吧。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大的排场,而是一颗想伸出手的心。
我放下手机,坐在上铺,双腿垂在床沿外面。宿舍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室友们翻身的翻身,打呼的打呼,完全不知道几百公里外已经天翻地覆。我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来回划,脑子里全是那些正在坍塌的房子、正在哭喊的人、正在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身体。
一百九十多人死亡。失踪二十一人。受伤的人超过一万。受灾人口一百五十二万。这些数字冰冷、巨大,大到我的脑子装不下。我试着把它们翻译成我能理解的画面——我们学校的操场可以站两千人,那要七十五个操场才能站下一百五十二万人。七十五个操场,全部站满,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人里,有的家没了,有的家人没了,有的自己没了。
而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这种落差让我难受。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呢?我才十二岁,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渠道。我不可能冲到灾区去当志愿者,我甚至不知道离我最近的捐款箱在哪里。除了“着急”,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你那句话:“大家有什么帮忙的我能做的尽管说。”
你也没有能力,你也才十二岁。但你表达的是“尽管说”。你把“愿意”的态度先摆出来了,好像在等一个机会。机会来了你就会去做,不管它有多难。
我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尽管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但是”,没有“可惜”,没有“等我长大以后”。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尽管说。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叫“发心”。它不是我小时候学的语文词汇,是我后来从书里读到的。发心就是那颗最开始的、还没被任何现实条件束缚住的初心。你的发心是什么呢?是看到别人受苦,自己就坐不住。是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却已经把“愿意”说出口了。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用”的人,而不是一个“被保护”的人。
这一点,你比我做得好太多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捐款。用自己的钱,不是爸妈给的零花钱,是我自己挣的钱。
去年九月,我的第一篇文章被发表了,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不多,几百块。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发表了十几篇文章,都拿到了稿费。我没舍得用这些钱。我用了一个信封把它们好好收着,压在行李箱的最底层,想着等某一天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再拿出来。我一直没想好什么时候才算“需要证明自己”。
今天我知道了。
就是现在。
我要把这笔钱捐给雅安。不是爸妈的,不是借来的,是我自己挣的。一块钱一块钱地从稿费单里攒出来的,是我这个十二岁的人能拿出来的全部。
数额是多少呢?
八百块。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初中生来说,八百块是什么概念?是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里能自由支配的那部分的全部。是我要攒好几个月的稿费才能凑出来的数字。是我本来打算用来买那个我看了很久的电子词典的钱。
可是当我把那个信封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犹豫。我甚至没有去数那里面有多少张纸币。我把整个信封拿着,走出宿舍,走到教学楼一层的教师办公室,问班主任:“老师,我想给雅安捐款,应该去哪里?”
班主任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认真的表情吓了一跳。她放下红笔,问我捐多少。我说八百。她愣了一下,说:“你确定?这么多?你跟家里商量过吗?”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稿费,不是家里的钱。我可以自己做主。”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我帮你联系。”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是学校组织的捐款渠道。我看着她打电话,确认了账号和流程,然后把我的名字和捐款数额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饴糖酱”三个字被她写在纸的左上角,旁边写着“800”。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我的真名,只是我在网络上的代号,是一个虚构的身份。可是此刻,这个虚构的身份要去做一件非常真实的事情。八百块钱,从我的手里出去,会变成帐篷、方便面、矿泉水、棉被,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手里。那个人不知道“饴糖酱”是谁,不知道我在哪个城市,不知道我几岁。但是他/她会用上这八百块钱换来的东西,也许能多撑一天,也许能少受一点冻,也许能多一分等到救援的希望。
这就是“公益”吗?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连接。我和你,和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和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陌生人,被同样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你痛,我也痛。你冷,我也想给你披一件衣服。
而这根线,是你帮我找到的。
原满同学,你可能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的人。
我以前也会在电视上看到灾难新闻,也会觉得难过,也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但那种感觉是飘着的,像一朵云,挂在头顶上,不痛不痒。看完新闻,换一个台,继续看动画片。灾难是远方的故事,是别人的苦难,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这次不一样。
因为你在重庆。因为你说“尽管说”。因为你把“帮忙”这两个字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你让我觉得,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不是“别人”,他们是“我们”。我们站在这片同一的土地上,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同一种命运。今天他们受苦,明天也许就是我们。今天我们能帮,明天也许就需要别人帮。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最朴素的人心。
我在当天晚上给你发了一条私信。其实不该发这种私信的,因为我知道你刚经历了地震的惊吓,也许还在担心灾区的状况。但我忍不住。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说出来会憋坏。
“原满同学,今天看到你发的微博了。你报平安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太懂事了。你那么小,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告诉我们你没事。你还说愿意帮忙。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句话,我今天用自己的稿费给雅安捐了八百块钱。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做这种事。以前捐款都是学校统一组织的,从爸妈给的生活费里扣,捐了就捐了,没什么感觉。但这次不一样。这八百块钱是我自己写文章挣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捐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取之社会,用之社会’。我写的文章被人看到了、认可了、付了稿费,这笔钱又从我的手里流到了更需要的人那里。这好像是一个循环。而你是我在这个循环里找到的第一个领航员。谢谢你,原满同学。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再小,也可以伸出手。”
发完之后,我靠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
我想象着那八百块钱变成了一张绿色的汇款单,从我的学校出发,经过某个银行柜台,汇入某个公益组织的账户,然后变成物资清单上的一笔。我想象着它被装进卡车,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西,穿过群山和隧道,最后到达雅安。我想象着它在某个安置点被分发出去,也许是一箱水,也许是一箱方便面,也许是一床棉被。我想象着有一个人,他/她接过那箱水的时候,不知道这箱水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几百公里外的寄宿学校里,因为另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了一句“尽管说”,就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稿费全部拿了出来。
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重要的是,水到了。
这就是公益的意义吧。不是被看见,而是被需要。
第二天,学校组织了正式的捐款仪式。操场上立了一块红色的募捐箱,各班排队上去投钱。我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同学投的都是几十块,一百块已经算多了。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信封整个塞进了募捐箱的投币口。红色的箱子吞下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旁边记录的老师看了我一眼,问我捐了多少。我说八百。她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一个数字,没说话。
走回队伍的时候,同桌小声问我:“你捐了八百?你疯了吧?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稿费。”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好有钱”,但最后没说出来。她大概从我表情里看出来,这八百块钱不是用来炫耀的东西。
它是某种承诺。
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从今以后,我不再只是一个“接受”的人。我接受父母的爱,老师的教诲,同学的帮助,还有你隔着屏幕给我的力量。我接受了很多很多。现在,我想试着“给予”。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八百块。
饭随爱豆,这是我们粉丝圈常说的一句话。以前我觉得它只是一句口号,意思是“偶像什么样,粉丝就什么样”。今天我才真正懂了它的意思。不是因为偶像做了什么,所以我跟着做什么。而是偶像让我看到了“去做”的可能性。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双手的方向,然后我照着他的方向,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是我的领航员。
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领航员不是船长,不是舵手,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领航员是那个拿着地图、看着星星、帮船找到方向的人。他不决定船要去哪里,但他保证船不会迷路。
在“公益”这片我从未踏足过的海域里,你就是那个拿着地图的人。你没有告诉我该捐多少钱,没有告诉我该选哪个渠道,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你只是做了一件事——你说“尽管说”。然后我跟着你,也说了“我愿意”。
这大概是作为一个粉丝,最幸福的事情了。
不是看到你有多红,不是听到你的歌有多好听,不是拿到你的签名照有多激动。而是我发现,因为你,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愿意伸出手的人。
一个愿意把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稿费、全部送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人。
一个开始相信“取之社会,用之社会”不是一句空话的人。
一个不再把“远方”和“我”分开的人。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原满同学,2013年4月20日,雅安地震。你第一次说“需要帮忙尽管说”。我跟着你,迈出了我公益之路的第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只是一张汇款单。但它是一个开始。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会因为今天迈出的这一步,而继续走下去。我会继续写文章,继续拿稿费,继续捐给需要的人。我会参加志愿者活动,会在路边停下脚步帮助摔倒的老人,会在公交车上让座,会把不需要的衣物整理好投进回收箱。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2013年4月20日,你说“尽管说”。
你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我的人生轨迹,就再也不同了。
晚安,原满同学。今天重庆应该没有余震了吧?你安心睡觉。别怕,你不是一个人。你伸出手的那一天,有无数双手跟着你伸了出去。其中有一双,是我的。
祝好。
2013年4月20日
P.S.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句“需要帮忙尽管说”不只是说说而已。之后的每一年,你都会默默捐款、捐物、参加公益演出、录制公益视频。你很少提,粉丝们是从受捐方的感谢名单里找到你名字的。你做公益从来不高调,但你从来没有停下。饭随爱豆,你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勇敢,第二件事就是善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