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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不麻烦吗? 这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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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依慢慢靠近转角,谨慎地举起手机对准记忆里的方向。
果不其然,灌木丛后的暴行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领头的大姐大身型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她轻而易举地拎着乔雪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扇去耳光,咒骂道:“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还敢告状,你是不是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
乔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脸讨饶:“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没说他怎么会知道?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有说过让你收敛点吧?你这是给脸不要了!”
接着又是两道耳光,乔雪的脸顿时肿起来,两个同伙一人扯着一条手臂,乔雪挣扎了几次都没挣扎掉,大姐大踹了一脚,仍是不解气,给左右两人使个眼色,“装可怜的骚货,不让大家看看可惜了,你俩去把她衣服扒了。”
“不、不要!”
乔雪跪着后退,跌倒在地,手腕被人拽着,想挣脱却挣脱不掉。
这一幕在前世没有发生,谢依依当时出现得早,制止得快,但现在再拿手机录着也不太像话,正着急间,那边不停有尖叫声传来。
“叫什么叫,叫春啊!把她嘴巴给我捂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谢依依关掉手机,深吸口气,捏住鼻子大喊:
“张老师!张老师,对对,就是操场这边,您掉的东西我找到了!”
“什么?您现在过来!好好,我在这边等您!”
灌木丛里的动作停了,周围没个躲处,谢依依只得赶紧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往小卖部那边走。
“您找得到位置吧?就是操场后面。”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那您等等,我来找您。”
她希望这样笨拙的办法能解救乔雪。小卖部老板见她折返回来,拿着那袋没拆封的饼干,问她:“同学,有什么东西忘了吗?”抬眼看到她的脸色,不禁吓一跳,“同学,你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不太……”
谢依依揉揉脸,勉强笑道:“没事没事,老板,你方不方便……”说话间她看到台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老板的电话号码,“老板,我给您打个电话,拜托您记一下我的号码,如果一会儿这个号码打来,请您一定要接。”
“哎,好,你打吧,我一定接。”
响亮的铃声在室内360度环绕着,谢依依见老板确认了号码,边挂断边问:“老板,您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老板挠了挠发量堪忧的头顶。
“就是……操场那边的声音,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哦,操场上啊,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有,听多了就习惯了,哪管得过来呢。同学我跟你说啊,还有晚上偷摸着出来谈恋爱的,被看到也装得没事儿人一样。有些学生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可不少。”老板不以为意地说着。
谢依依愣了愣,又想着不知道那伙人走没有,她得回去看看。离开前她叮嘱老板:“如果打来电话,请您一定要接。”
当她再跑回去时,那伙人已经不在了,乔雪衣衫不整地坐在原地,木然地清理衣服上的碎草断枝,动作迟缓,表情呆滞。
“乔雪。”
坐在地上的女生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乔雪——”
谢依依过去蹲下,帮她把头发和衣服清理干净,扶了两次才把人扶起来。
“能走吗?”
乔雪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整个人都靠在谢依依身上,谢依依撑着肩,尽量不让她往下滑。
“扶你回教室吗?”
“不,不回教室,你送我去医务室吧。”
“好。”
午休这时间没什么人,路上没遇到同班同学,谢依依什么都没问。两人沉默着走到医务室,校医在里面打盹儿,谢依依唤了两声才把人唤出来。
“怎么了这是?”李医生边梳拢着头发边打量俩学生。
乔雪捏着衣角,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看着又要哭了。
“她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麻烦您看看伤口,包扎一下吧。”
“行,你扶这位同学过来坐下吧。”
谢依依扶着她在病床边坐下,趁李医生回身拿药,乔雪对她说:
“我……下午不想去教室了,你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吧。”
“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跟李医生说,她会帮你的。”
乔雪点头,然后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小声啜泣起来。
李医生端着托盘回来,一见这架势就停住了,“摔得这么疼啊?”
“嗯……拜托李医生了。”
谢依依回教室吃了点饼干,趴在桌上午休。
除她之外,还有几个学生也在教室里休息,身上搭着被子。午间出了一点微薄的太阳,纵然门窗都已经关上,谢依依的双脚还是冷到麻木。
睡梦不安,她被前排座椅撞醒,周围也响起拖拽桌椅的声音。
“抱歉。”
“没事。”
谢依依趴着没动,眼前有道身影站起,弯腰挪了椅子又坐下,她抬头看到男生青黑的发茬和玉白的耳廓,觉得从没在班上见过这种人物。
“依依啊依依,我又回来了,换来换去还是我俩最有缘。”
不知道前同桌什么时候走的,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陈禾木背着包抱着书哼哧哼哧坐下,怀里的书散了一桌,直接扑到前面座位上去了。
她的前桌是空的,人还没来,陈禾木一甩短发,戳了戳谢依依的前桌:
“同学,可以帮我捡下书吗?”
周奕把座位上的几本拿给陈禾木,俯身去捡地上的。
陈禾木坐下揽过谢依依,不无高兴道:“为了咱俩能再续前缘,我可是好好用功了一番,幸好你能稳住,不然又错过了。”
“是啊,陈禾木同学念书真是辛苦了呢。”
周奕捡完书转身,门口班主任经过,谢依依唰地站起来,和他上下对视一眼,往门口跑去。
“哎,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啊。”陈禾木说完,又对周奕礼貌笑道,“谢谢你啊张、转校生,没想到你人这么好,他们都说……”
“说什么?”周奕抬头看她,瞳孔干净得纤尘不染。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反正我觉得你人很不错。”
“那作为交换,今天放学你和我换个值日怎么样?”
“啊?我今天值日吗?”
周奕指了指写在黑板下方的值日生名字,无声地笑了笑。
确认过姓名,陈禾木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点头:“行,换就换。”
帮乔雪跟班主任请完假,谢依依回到教室。
班里的学生都换完了座位,她上次月考考得不错,位置没动。
回到位置坐下,陈禾木悄悄塞了张纸条过来,谢依依盯着黑板,不动声色地打开:
——你前桌叫什么名字啊?我刚刚好像叫错名字了(囧)
——周奕。你叫成什么了?
——张奕(哭脸),他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应该……不会吧?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在周奕成为她的前桌以前,谢依依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能记得名字还是因为数学老师叫的那句。
开学后两周这人才转来,他在班里做自我介绍那天,谢依依迟到了。
早上出门时巷口停了辆面包车,她路过时听到小猫细弱的叫声,找了一圈在排气管下面发现了它,小家伙非常怕人,蜷缩在车身下方的空地里哆嗦个不停,警惕地盯着她。
前几天经过早餐铺,听人说冬天里的小流浪猫会躲在车下避寒,有时候车主没注意,开车时就被轧死了,早先环卫工人处理了几只,用报纸包着埋在了绿化带边缘。
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这样的生命轻巧地像没存在过。
所以这天谢依依听到声音就蹲了下去,左追右逗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小家伙拎出来,带到路边空地里,小家伙怕人,蹬了几下跳下地,沿着街巷往里跑了,几下就没了身影。
等她赶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十来分钟。
周奕的自我介绍非常简短,说完名字就下去了,在班主任对他的成绩单啧啧称赞时,谢依依打着报告出现在门口,赵音容的注意仍在成绩上,没抬头地让她进来。
周奕抬头看她,谢依依径直往座位走去,没发现新生的注视。
之后终于知道班里有位厉害的转校生,则多亏了第一次月考。
成绩好到令人发指,一来就占据年级排名的榜首,实至名归的学霸。正因为是学霸,与普通学生有壁,谢依依就更不会注意他了。
放学后值日,谢依依洗好抹布回来,班里的学生都已走完。
水龙头里只有冷水,冻得她手指要僵掉,甩了甩手才好点。值日生一栏里写着她和陈禾木两人,但陈禾木说她今天不值日,跟人换了,谢依依拿着抹布开始擦讲台,想着对方如果没来自己是不是要做两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窗户被依次拉开,有人推开后门。
周奕拎着拖把出现在后排,顺着过道从后往前拖起来。
看见他出现在教室里,谢依依有些意外,值日时间是按成绩倒序排的,也就是说离他值日还有一段时间,难不成他那天有事,这么早就开始规划了?
所以这就是学霸的逻辑,擅长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谢依依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抹完讲台去洗抹布,冷水浸得她一个激灵,转念只想早点把活干完。
走到教室门口,听得里面砰的一声响,随即是木杆掉在地上的声音,谢依依进去一看,周奕捂着腰侧撑在桌面,低头看向地面,原已干净的地面多了个碎杯子和一摊水渍。
“怎么了?你没事吧?”谢依依几步跑到他身边。
周奕摆手,准备蹲下去收拾残局,谢依依飞快抓住他手臂,说:
“等等,你先别动。”
周奕维持着捂腰撑桌的动作,看她跑向讲台台侧,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将地面散落的碎玻璃和水渍一起扫进去,又从抽屉里扯出新垃圾袋,把垃圾倒进去,打好结,用胶带贴了一张大大的纸,纸上工整地写好“小心碎玻璃”几个字。
“不觉得麻烦吗?”
“什么?”
谢依依拿起倒在地上的拖把,三下五除二地拖干净地面,撑着拖把杆子看站着的周奕。
“你刚做的那些,不觉得麻烦吗?其实只需要把碎玻璃扔进后门的垃圾筐里,为什么要多做这么多事?”
“你觉得这是多做的事吗?”
“难道不是?”
谢依依把拖把放到一边,拎起垃圾袋往后门走去,她在垃圾筐旁站定,对周奕说:“走吧,一起去倒垃圾。”
周奕过来,提起垃圾筐的另一边,跟着谢依依往外走。
垃圾筐是竹编的,比桌面大一点,一个人倒费劲,每次都得两个人合力,正好是值日的两个人。里面装的垃圾不多,有扯烂的作业本、瘪了气的篮球、用完的签字笔,还有撕碎的纸条,谁也不会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以前我阿嬷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也会到处走着捡废品,那时候不种地了,老人家闲不住,就这么在家附近的楼栋里、街巷间翻找,找值钱一点的纸壳子、塑料瓶,每天收捆齐整地拿去卖,换几张金贵的纸币。”
“每天回来时,除了衣服蹭得脏脏的,手上还有不少伤口,沾水的时候多,那些伤口就总是不好,第二天又会带了新伤回来。”
“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伤口,只劝她不要那么辛苦,阿爸阿妈寄回来的钱省一省也够花,但阿嬷不听,说她现在做得,那就多做一点,别看换来的钱不多,攒一攒也很可观呢。”
“后来有次,我陪她去卖废品,路边扔着一只纸箱,箱里有只袋子,黑色的塑料袋,阿嬷捡出袋子,解开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瓶子,手刚伸进去,像被针刺了般缩回来,她的食指和拇指被划出长长的伤口,鲜血刺眼地滴在地上。”
两人提着垃圾筐下楼,转到楼后停放垃圾桶的地方,夕阳里,有位头发卷曲的阿姨搬了小木凳坐在那,挑拣归整着每个年级每个班清倒的垃圾。
看到谢依依和周奕过来,她扬起疲惫的脖子笑了笑,笑容质朴简单。
两人合力倒完垃圾,谢依依小心把那袋装着碎玻璃的袋子放到一边,指了指袋子上的字,阿姨看后会意地点点头。她的双手都带着手套,虽然佝偻着腰做辛苦的体力活,也不显得卑微。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要做多的事,在我看来,这不是多做的事,而是本该如此。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活得漂亮体面,如果我的行为能让一些人少受点伤,或者至少轻松那么一点点,那我肯定会去做的。”
谢依依背对着夕阳站在周奕面前,煦暖的光镀上她的轮廓,即便这个视角看不清面容,他也知道她的眼睛一定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