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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孽缘 陈珉拉开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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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找他?”
“对,谢谢啊。”
“?”
这人不是找王绍吗,不问他在哪?
沈弈犹豫片刻,叫住即将走开的人: “你知道他在哪?”
门口那人止步,回眸一笑:
“知道,我们班主任告诉我的。”
“……”
第一次好心喂了狗。
目送他消失在最后的视野中,沈弈起身往宿舍的方向去。
301号。
“沈弈回来了!”齐英几乎瞬间从上铺跳下来,险些摔倒,冲他奔过来。
“有事快说。”
沈弈躲过他的怀抱,不耐烦道。
“哎呀,都是兄弟,抱一下能咋,又不会弯。”
“滚。”
沈弈拉开椅子坐下,望着窗外的红枫发呆。
“明天考项脊轩志,你背了没?”
“背了,怎么了?”
“你坐得离我近,提醒提醒呗,王绍不会怀疑你的。”
“……找别人去。”
“帮兄弟一次吧,给你报道最新消息,他们两个要听我都不说!”
沈弈无心跟他掰扯,随口道:“行,你说。”
齐英一来劲,凑过去趴在沈弈耳旁,捏着嗓子低声道:
“那个转学生马上要转我们班了!”
话音未落,沈弈摔到了地上。
“艹——”
“我去,沈哥你没事吧?”齐英也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扶起沈弈,“这椅子该换了,倒了四五次了。”
见他脸色有些古怪,齐英试探道:“你不会怕他吧?”
“滚,谁怕谁是狗!”
沈弈甩了甩僵硬的手,倚在床铺边。
齐英撇了撇手腕:“那明早记得——”
“知道了。”
这个中午很平静地度过了。三个人躺在床上做梦,沈弈趴在床上神游,听着时钟滴答答走,心里却特别拧巴。一直到上课前几分钟,才慢腾腾起来,小跑到教室。
老师还没来,沈弈坐下后又开始神游,被王绍的粉笔砸了一下才回神。
王绍站在讲台上,静静盯着他。
沈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尽量坐得板正。
“下面我进行抽考。”王绍冷厉的眼神扫视一会,“沈弈,陈情表。”
“?我去上来抽个大的。”齐英悄悄瞅着他,竟有些幸灾乐祸。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
王绥摆摆手示意他停下:“险衅?”
“艰难祸患,指命运不好。”
“门衰祚薄?”
“家门衰微,福分浅薄。”
“坐。齐英,接着背。”
齐英慢吞着起立,沈弈看到他微微发抖的手。
“内无应门五……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生病?呃,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分离。”
见王绍没有换人的意思,齐英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逮奉圣朝。圣朝……前太守臣逵察臣孝惠?呃……后刺——”
“停,别背了。抄两遍,晚自习前交过来。”
齐英一屁股坐下,怒视着沈弈。沈弈一脸淡漠地盯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怵,悻悻然翻开本子动笔抄写。
一下午过得很快,外面的天不久就黑了。晚自习下后,沈弈回宿舍,蒙住头一语也不说。静静置身在闷热的被子里,但身上还是止不住发冷。
直到快缺氧了,才把被角掀开呼吸,随后又蒙回去。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感受,像鲸鱼一样,从缺氧到复氧,从危险到安全。
困意漫上来,他探出脑袋,闭上眼。
醒来时,英语听力吵了有一会儿。他蜷起来的腿有些发麻,身体更冷了。
齐英已经洗漱好了,赵文言还窝在被子里。
另一位舍友,自高二分班以来一直都不社交,所以从沈弈到现在都不怎么了解他,就知道名字是陈宁。
沈弈打理好从卫生间出来,见赵文言和齐英站在门口望着他,头也不回地下楼。
“沈弈你是不是兄弟了!”齐英惨叫着冲过去。
刚出大门口,冷风倏地扑进他领口里。
跑完操差不多七点半,沈弈忙着拿了个馒头赶往教室,坐下翻开课本预习。
他总觉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往常他都在食堂待一段时间,回去刚好早读。而现在他总觉得有什么逼着他压缩时间。
王绍来的时候是第三节课了,身旁跟着个戴了黑口罩的男生。沈弈不经意间瞅了一眼,手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一样高的身形,一双一模一样的长眼。
“咳咳。同学们,这位是我们的陈同学,上次期中考第一名。今天转来咱们班,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大家高兴吗?”
稀稀拉拉的几声高兴。少年捻了捻苍白的指腹,睫毛微微下垂。
“自我介绍一下。”
陈同学抓起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陈珉。
字迹潇洒,粉笔灰簌簌地落。
扔了粉笔,陈珉摘了口罩,招得女生低声惊叹。
“陈珉,16岁,平时打羽毛球,希望和你们共同进步。”
王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努力,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一定可以很出色。”
沈弈捏了捏发硬的手指,垂下眼来。
“那么为了促进你继续向上,就和我们班的沈弈同学同桌吧。”王绍清清嗓,指向沈弈旁边坐着的女生:“那个女生旁边就是沈弈。刘念,你来前排。”
陈珉单手拎着纯黑双肩包背带,和刘念擦身而过。
见沈弈冷着脸,他拉开椅子,把背包塞进桌洞,低声道:“沈同学,初次见面,多多关照。”说着翻出语文书放在桌上。
“多久?”沈弈气得笑了一下,“昨天谁来班门口打听王绍的?”
少年手里的书还在翻,目光却转过来投在沈弈脸上:“我不清楚。”
“……”沈弈不再看他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
最近气温下降很多,冷风从后面的破窗户里挤进来,吹得人发抖。
下课铃响后,王绍把沈弈叫到办公室去。
“让你俩同桌是为你们好,只有互相刺激才能进步哦。以后你们就安心学习吧。对了沈弈,让你回去休息几天,怎么转头就回来了?那就放松一点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弈点头,听着他苦口婆心的教导。
“我知道了。”
回教室上完最后一节课。整个上午那个有着淡漠疏离的人一句话也没说,目光钉在书上或黑板上不动。沈弈看着他这样子,心底暗暗有些赌气。
等所有人都涌出教室后,沈弈翻出一套卷子,动笔写了起来。
没注意到他健忘的同桌从后门进来,一步步靠近他。直到听见椅腿擦过瓷地板的细微声响,才瞥了眼黑衣前桌沿撑着的修长手指。
沈弈抬眼,眸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那片深邃。
陈珉没避开,静静和他对视着。
见他不躲,沈弈捏着笔,也没移开眼,就这么瞪回去。
持续长达五秒的四目相对过后,陈珉垂下:“这么勤奋?”
“用你管?”沈弈没好气,“起开。”
“是不是很不甘心?”
陈珉笑了起来,“何苦呢?注定拿不到的东西趁早放弃吧。”
“挑衅得好啊。”
“话说那么难听呢。你想要第一么?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啊。”
陈珉比沈弈高半个头,说话时微微眯起眼,流露出施舍般的神情。
沈弈抓起书就往他身上砸。陈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头微微一偏,书擦过他耳尖飞过去,猛的拍在墙上,震得皮上的白腻子掉下去几块,碎屑簌簌地掉。
“打得挺准嘛。可惜白费这么大力气,没打中。”
陈珉直视着他,唇角勾起个完美的弧度。
沈弈看他那欠揍样,脸色发白,一拳猛地抡去。骨节分明的拳头侧擦过陈珉的脸,瞬间带起他的睫毛。沈弈的身体跟着那一拳往前送,一个踉跄才稳住。他的肩胛骨还绷着,后背的布料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陈珉的头偏开一侧:“差一点。”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
沈弈一脚踹翻他身下的椅子,逼得陈珉向后仰倒,枕骨重重磕在后面的椅面边沿,惹得他轻嘶一声。沈弈抄起翻倒的椅子,照着地上人的脑袋迅速劈了下去。
陈珉抬手遮住前额,却只觉得有股强劲的气流迎面而上。等撤了手,缓缓睁开眼,只见一片灰暗,座板近在咫尺,陈珉不由得缩了缩脖颈。
沈弈手腕一翻,把椅子抽开丢在旁边,后退一步,手掌撑住桌沿,旋即抬身坐上桌板的一角。
右腿径直蹬住陈珉左肩,力道大得陈珉肩头后缩了一下。
“摔着了?”
陈珉捂着发热的枕骨缓缓坐起,又被踩了下去。
“陈珉,你了不起啊。这里还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啊。”
“你给谁施舍呢?我告诉你,我凭成绩照样拿回来。”
陈珉扯了下唇角,视线落在少年腿后的桌腿。
下一秒,陈珉猛地蹬出去一脚,桌子往后滑出去,沈弈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眼看额头要撞上桌沿,突觉后颈一紧,衣领被攥住往下拽。
这才没撞着。
沈弈脸砸进陈珉肩窝,双膝不听使唤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岔着腿跪坐在陈珉的大腿上。许是撞得发疼,沈弈的身子往下滑了一点,脸埋进了陈珉怀里,手指摁在地面上已经发白。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陈珉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人弓蜷的后背。
“你都没磕上,装疼?倒是我要死了,你真好意思呢。”
怀里的人蠕了蠕,蹭得陈珉有点痒。
陈珉正打算把手搭在他后颈上安抚安抚,沈弈却猛地起身,力度大到他手摩擦得疼。沈弈狠狠踹开地上支棱着的椅子,瞪向他:“你算计我?”
“这话可不对啊,沈弈,刚虽说是我踹的桌子,但你差点撞死了,我救下你了,轮得着你翻脸?”
“你要是不作死,我能这样?”
“谁先把我放倒的?”
“谁一开始拿破烂羞辱人的?”沈弈越说越来气,扒出前边的椅子坐下,“陈珉,我再说一遍,你的破烂我想拿就拿了,我他妈不屑你的施舍!”
陈珉仰起脸看着他,眼睛眯了眯:“要是我第一,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
沈弈干脆别过身去,望着自己桌上刚动了两笔的卷子:“什么?”
“再说。”
“不说算了。以为自己的话很值钱?钓鱼呢?”
沈弈起身径直朝门外去,只留陈珉一个人坐在地上。
“活该。”陈珉撑着桌沿缓缓起身,“我他妈真有病。
等缓过来,眼前不再模糊发沉,陈珉看了眼表。
完了。
少年喘着气靠在墙边时,站在一旁的是气势汹汹的宿管。
“几班的?”
“老师,我在教室耽搁了一会儿,这次别扣分行不行?”
宿管四十岁出头,暗棕色的羊毛卷发蓬在头顶,又穿着一身浅棕的衣裤,整个人活像染了色的藏羚。陈珉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笑是吧?扣分,必须扣!还有一分钟宿舍锁门,你小子卡点卡得真准!”宿管气急败坏道,“五六分钟前回来一个小子,哭得稀里哗啦,我照样扣分!”
陈珉不由得猜测是不是沈弈。
如果是他,他的脸像白瓷釉,泪渍悬在他密长的睫毛尖端,动不动就沾了下眼睑,鼻尖红得惹人怜爱……
“想什么呢?赶紧说,几班的,什么名字?”
“老师……”
楼梯间毫无征兆地响起摔落在地的声音,惊得隔窗栖留的灰雀扑棱起来。
沈弈扶着栏杆走得磕绊,又猝不及防地望见两个神色诡异的人。
“老师好。”
陈珉觉着可惜,不知道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男生是谁。
宿管走上前逮住沈弈的衣领说了一通。
“行了,你俩都扣分。十几分钟就得上课,自己看着办。”宿管摆摆手,“下次别这么晚了。”
陈珉目送宿管下楼,皮鞋踏地的声音淡去,他的目光转向沈弈,望见他苍白的脸,双眼早已发红。
少年有些慌:“你怎么了?”
“……”
“说话啊!”
“……”
许是感到有点过分,陈珉在兜里插着的手指搓了搓:“你别哭。”想来也说不了什么,脸却烧得通红,匆匆下楼了。
沈弈在往前是从未扣过分的。
墙上挂钟上的指针不知转了多少圈,天气也不再是初秋般凉快。
自那天后,两人除学习日被迫交流外交集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