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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房 柴房的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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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关不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手上、脖子上。清野和子缩在角落里,把膝盖抱进怀里,裹紧和服。可和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没动。
就缩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刚才那个人。
那个站在楼梯上的人。
那个说“你的命是我的”的人。
脸上还疼着。那一巴掌扇得狠,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凝成黑红的痂。她伸手摸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
疼。
可她没哭。
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从七岁那年,母亲被人带走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哭过。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抱紧膝盖。手指碰到和服内侧那一小片硬硬的布角——那是她的联络方式,是她来上海之前上线缝进去的。
她隔着和服按了按那里。
还没到时候。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还在。
明天她还要留下来。
明天,她还要看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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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早上,有人推门。
清野和子猛地睁开眼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圆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扎着两条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你、你醒了?”那丫头小声说。
清野和子看着她,没说话。
那丫头被她那双静得过分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走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放。
“喝、喝点热水。”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妈妈没说不让送,应、应该没事……”
然后她跑了。
门没关紧,风又灌进来,吹得那碗热水上的白气歪歪扭扭。
清野和子看着那碗水,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碗端起来。
水是温的,烫手心。她把碗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完了,她把碗放回地上。
还是冷。可手心暖了一点。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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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丫头叫春莺。
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粥,还热着。
“妈妈让送的。”她把碗往地上一放,小声说,“你快喝,喝完我拿碗回去。”
清野和子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春莺蹲在旁边,看着她喝。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你叫什么呀?”
清野和子抬起头。
“清野和子。”她说。
春莺愣了一下:“清……什么?”
“和子。”清野和子说,“叫我和子就行。”
春莺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又问:
“你真是日本人啊?”
清野和子没说话。
春莺自己倒不好意思了:“我、我就是问问……你别生气。”
“没生气。”
春莺看着她,看着那张肿着的脸,看着嘴角的血痂,忽然有点不忍心。
“那个……妈妈其实人挺好的。”她小声说,“就是嘴凶,心不凶。”
清野和子没说话。
春莺站起来,接过空碗,跑了。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你好好待着。妈妈没赶你走,就、就能留下。”
然后她跑了。
清野和子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妈妈。
沈玉清。
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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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三天,没人来。
春莺没来。别的人也没来。
清野和子出去打过一次水。井在后院角落,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桶底把冰砸开,打了半桶水上来,捧着喝了几口。凉得牙疼,凉得胃都缩起来。
有人从后院经过,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走开。
她也不在意。喝完水,就回柴房,继续缩着。
脸上的伤比昨天更重了。半边脸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嘴角的血痂结得更厚。她伸手摸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没再摸。
下午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从柴房门板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雪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井沿上,落在她早上踩出的那串脚印上。
脚印被雪盖住了。
她看着那些脚印一点一点消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那只碗里的白气,一晃就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
她有任务。她应该想办法混进去,应该想办法接近那些人,应该想办法完成任务。
可她就这么缩在柴房里,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想过要做什么。
从她走进怡红院的那一刻起,从她看见那个站在楼梯上的人起,她脑子里的那些计划、那些步骤、那些必须做的事,就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双艳的、冷的、烧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说,你的命,是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是疼的。也是别的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别的什么”了。从七岁那年,母亲被人带走的那天起,她的心里就只有任务,只有活着,只有等死。
可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就把她心里那层厚厚的冰砸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看。
她就缩在柴房里,缩在角落里,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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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三天晚上,她发起烧来。
一开始只是觉得冷,比前两天都冷。她把和服裹了又裹,把膝盖抱得更紧,可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浑身发抖,冷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后来就不冷了。变成热。浑身上下像烧着一把火,脸烫得吓人,嗓子眼干得冒烟,喘气都疼。
她知道自己病了。
她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雪也很大。打在柴房的木板上,啪啪的响。
她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母亲被人带走的那天,也是下着雪。她追出去,摔倒在雪地里,爬起来再追,再摔倒。最后她趴在雪地里,看着母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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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四天早上,门被推开了。
不是春莺。
是那个人。
沈玉清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清野和子慢慢抬起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大波浪的长发,墨绿旗袍裹着的身子,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沈玉清转身走了。
清野和子愣在那儿,看着那扇又关上的门。
走了。
她来干什么?
来看她死了没有?
她把脸埋回去。算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沈玉清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炭盆。
她把炭盆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块炭,扔进去。然后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扔进炭盆里。
火苗腾起来,照亮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还是艳的。可那冷里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站起来,看着清野和子。
“烧着。”她说,“别死了。”
然后她转身又走了。
这回门关上了。
清野和子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炭盆,看着盆里慢慢烧起来的火苗,看着火光映在墙上、地上、自己身上。
暖的。
她把冻僵的手伸过去,靠近火苗。
暖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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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莺又来了。
端着粥,还热着。
“妈妈让送的。”她把碗放下,小声说,“你快喝。”
清野和子端起碗,一口一口喝。
春莺蹲在旁边,看着她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妈今天问我,你死了没有。”
清野和子的手顿了顿。
“我说还没。”春莺说,“她就没再问了。”
清野和子没说话。
春莺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炭盆,小声嘀咕:“妈妈从来没给谁送过炭……”
喝完粥,春莺走了。
清野和子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炭盆。
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映得她半边脸都是暖的。
她伸出手,又靠近了一点。
暖的。
那个人给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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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烧得更厉害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做梦。梦里全是雪,全是那个背影,全是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恍惚中,有人推门。
有人走进来,蹲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贴在她额头上。
凉的。很舒服。
她下意识地往那只手上蹭了蹭。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手里多了一块湿布,敷在她额头上。
她睁开眼睛。
昏暗中,她看见一张脸。
大波浪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清野和子躺在那里,额头上敷着那块湿布。
凉的。舒服的。
她把眼睛闭上。
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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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五天早上,烧退了。
清野和子睁开眼睛,看见柴房门开着一条缝。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盆已经烧成灰的炭上。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旧的,洗得发白,有几处打了补丁,但是厚实。
她低头看着那床被子。
不是她的。
是谁的?
她想起昨晚那个恍惚中的身影。那双眼睛。那只贴在她额头上的手。
她把被子拉起来,裹紧。
暖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外面,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她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
院子里,一个人正在扫雪。
是春莺。看见她出来,春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你好了?”
清野和子点点头。
春莺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那个……昨晚妈妈来过。”
清野和子没说话。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春莺说,“她从你柴房出来。”
清野和子还是没说话。
春莺看着她,有点着急:“你不信?”
“信。”
春莺愣了一下。
清野和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
“这被子,”她说,“是她给的?”
春莺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昨天下午让我拿来的。说是……说是柴房太冷。”
清野和子没说话。
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往井边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春莺。”
“啊?”
“她叫什么?”
春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沈玉清。”她说,“妈妈叫沈玉清。”
清野和子点点头。
她继续往井边走。
走到井边,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还是关着。
她转过身,弯腰打水。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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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