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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元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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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七年,春。
“二丫,给你瞧瞧我新裁的料子,等我和狗子哥办酒席那天就会穿上了。”
“惠姐姐,你这料子真好看,你穿上也一定很好看。”二丫的手在料子上摸了又摸,眼里满满的羡慕。
李惠撞了二丫的肩膀,“怎么徐三还没去你家提亲吗?”
二丫羞怯地低下头,又摇摇头,小声说道:“还没呢。”
“这徐三太不像话了,改明儿惠姐叫你狗子哥去敲打敲打他,娶媳妇也不上上心。”
二丫刚想替徐三辩解,门外传来徐三的声音,“惠姐,你在家吗?狗子哥让我替你送东西来了。”
“他自己怎么不来,偏要你替他送。”李惠见徐三提着一只鸡进了门。
“狗子哥忙着准备聘礼呢,是我自己主动找狗子哥应下的。”徐三挠挠头,眼神四处飘。
“你怕也不是真的想替他送我东西吧。” 李惠早就看出了眼前这个大小伙子的心。
“二丫,你也在啊,好巧。”徐三干巴巴同二丫打招呼,二丫撇过头不敢看他。
“行了行了,我这衣服还没做好还有一堆其他事要做,徐三你先把二丫送回家吧,二丫明日里再来找我玩吧。”
“惠姐姐,那我先走了。”
徐三将手上的鸡递过去后,笑嘻嘻地对李惠道了谢跟着二丫走了。
两人静静走在小道上,徐三忍不住开口:“二丫,你明日要做些什么事?我帮你吧。”
“明日要同爹娘,还有邻居进城赶集。”
“哦,那我明日一大早来你家帮忙收拾吧。”
二丫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二丫,这个东西是……”徐三吞吞吐吐地,右手半掩半露地拿出一圈红绳。
“我前日里随义父进城买的……送你……”
二丫羞红了脸,垂下头不作声,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次日凌晨,徐三赶来二丫家中替二丫爹娘整理好行装,二丫像是在躲着他,他本想找二丫说几句话也只能作罢。
二丫母亲唤她帮忙时,伸出手接过她母亲递给她的蜡烛,露出一截细腕,腕上的红绳颜色十分鲜艳。
徐三笑着,二丫捂着脸跑开了。
将二丫一家送出村后,一整日,徐三都乐呵呵的,逢人便笑嘻嘻地打招呼。
“狗子哥吃午饭了吗?准备去哪?要不要帮忙?”
“吃过了,我去找李惠家一趟。”
“好叻!狗子哥再见!”
徐三瞧着狗子哥急匆匆的背影,一阵阵暖流涌上心头。听说成亲之后,女方的名字会冠上夫姓,惠姐过些时日便是刘嫂子了,二丫……什么时候能成徐嫂子呢?
徐三想了想,傻兮兮地笑出了声,又加快脚步哼着小曲儿走了。
暮色将近,徐三早早等在了村口迎接,却一直没能见到远方有人影子。转眼已是半夜,二丫一行人还未回村,以往再晚也不过黄昏后,莫不是出事了?徐三的心也渐渐悬起。
又等了好一会儿,村口才有了响动。一行人行至村口,独不见二丫。二丫的母亲踉踉跄跄地被邻居搀扶着,二丫父亲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
安顿好二丫的母亲后,邻居才详细道出原委。
“我们已经走到城门口了,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富家公子掳走了二丫,二丫爹想讨公道被随从当街打伤了,二丫娘受不住刺激晕过去了,去了官府,衙役说是什么世子,惹不起的,还把我们轰出来了,我们只好先回来看看村里有什么办法可以商量。”
“诶!徐三明日可以去府衙打探打探,你不是在替府衙卖命吗?”
徐三握紧拳头弯腰鞠躬,“劳烦各位邻居帮着照顾点二丫家了,我现在就收拾收拾进城。”
“你且去吧,我们自会照顾好的。二丫……” 村长顿了顿,不再开口,朝徐三点点头,徐三应声出门了。
“义父,二丫出事了,我现在进城,您一人在家小心些。”
“三儿,自古民不与官斗,切记勿要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村子本就不大,徐父已然知晓详情,只盼二丫能活着回来便足够了。
“明白了,义父。”徐三急忙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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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一路疾行,赶到城门口时城门还未开,守城士兵见着他也有些惊讶。
“这不是徐三吗?怎么冬日里进城了,离秋后还有大半年呢。”
“诶,老陈,今日是你当值吗?还有多久才开城门。”老陈是城门守卫队某支队的队长,一生的光阴都奉献给了这座高楼门墙。
“现下寅正,还有一刻钟。你进城是有何事?”
“邻居家出了点事,托我找衙门问问。”
老陈将徐三拉至一旁悄声询问:“是不是昨日强抢民女一事?若是这事,听哥一句劝,吃亏就吃亏了,别想讨公道了。”
“老陈,这人官很大吗?”
“何止是官大,我听人说,这个少爷是前段时间从京里来的,他父亲调任本地巡抚,明日才正式上任。”
“那这事就没人能管了吗?”徐三心都凉了。
“徐三兄弟,这事你最好也别管了,也劝劝你家邻居,姑娘能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山高皇帝远的,一群小老百姓掀不起波浪的,民不与官斗。这话我跟你讲了,你别跟人传,如今这世道……唉……”
“谢谢老陈,我明白了,城门开了,我先进城去办事,回头再找你。”
府衙的衙役见着徐三也惊讶,“徐三,还没到秋后你怎的来了,衙门也没叫人传你。”
“王捕快,我是来打听城中昨日发生的事情的,被掳走的是我们村的姑娘,她爹娘托我问问。”在县衙里,王捕快职位不高,但为人最是圆滑机灵,徐三最熟的也是他,首先找他打探消息。
“这事啊,我劝你别打听了,那姑娘都不一定能活,若是姑娘的家人继续喊冤的话,恐怕都会被牵连,爱莫能助。”
“那这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徐三紧捏的拳头僵硬着松开。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没有任何办法,况且这也不是第一例了,前几日张记酒楼家的小姐也被抢了,现下正商量婚事呢。” 王捕快摊手。
徐三一拳砸在墙上,“不管怎样,也要试一试!”
“徐三你是不是傻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强出头,人家爹是巡抚,你当你爹是天王老子吗,你这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那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我想要一生都对她好的人!我怎能不管!”徐三冲王捕快吼着,眼里满是红血丝。
王捕快愣了愣,尴尬地开口道:“是弟妹啊……徐三,这事真不是我不帮你,是压根儿就帮不了,我昨天偷听到师爷和江捕头他们讲话,说这位巡抚是朝中一位大官的亲信,明面上调过来是被贬,其实只是出京避避风头,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能告上皇帝面前,那位大官想保的话遭殃的还是你们小老百姓。”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未来的妻子受辱命丧于此,未来的岳父岳母受此打击卧病在床吗?” 徐三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一无是处。
“徐三呐,这件事没人能帮的了你,你不如还是买通巡抚家的小厮让他替你打探消息,看看弟妹是否还活着。”
良久,徐三才捏起拳头,谢过王捕快后朝巡抚住宅去了。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徐三还未与小厮搭上话便被打了。
徐三捂着胸口踉跄着站起来,“麻烦您行行好,昨天被你家少爷带回来的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还活着吗?”
小厮见他还在纠缠,骂骂咧咧地又揍了他一顿,徐三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动静。
徐三天黑才回到村里,二丫父亲因伤势过重咽气了,二丫母亲受不了打击又晕了,现在还未清醒。
邻居见徐三如此模样依旧抱着期待问他:“徐三,二丫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不是替衙门做事的吗?”
徐三无力地垂下头,“我会再想想办法的。”
“徐三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只能靠你了。”
徐三默不吭声地操办二丫父亲的后事,又替二丫母亲熬了药之后回了家。
“义父,您帮帮我吧,您在府衙那么多年,一定有办法的。”徐三求着徐父。
“你的伤怎么样了,先上药吧。”徐父去邻居家中借了些伤药。
“义父!您帮帮我们吧……”
徐父长叹一声,“儿啊,为父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冤案?错杀多少无辜枉死之人?你清楚吗?桩桩件件,哪一桩哪一件又是你我能左右的?”
“我知晓你胸中的怨愤,可世事从来如此,这便是命。”
“你素来听话老实,勿作无谓之争,若是二丫能活着回来,你不嫌弃的话就好好待人家吧。”
“义父……”徐三眼底涌出泪,直直跪在地上,他从未有哪回觉得进城的路这样难走过。
往日里他进城,想的是二丫,回村,念的也是二丫。现在徐三合上眼,那条路上全是二丫。
徐父又是一声叹息,转身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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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生死未卜,二丫父亲的葬礼也草草收场,二丫母亲哭晕在坟前。
天不亮徐三便进城打探消息,他在巡抚住宅前蹲守了一天,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黄昏时分,有两个小厮抬着一个麻布袋出了门,徐三一路跟过去,到了城郊乱葬岗,小厮将麻袋随意扔进一个坑。
小厮甲:“走了。”
小厮乙:“不埋了吗?”
小厮甲:“有什么好埋的,以后还会有,爽的都是少爷,吃苦全是我们的,不埋也没人知道。”
小厮乙没再说什么,跟上小厮甲走了。
待人走远了,徐三跳进坑中快速解开麻袋口,麻袋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光秃秃的,徐三迟迟未动手打开麻袋。
“二丫?不是你对不对?”徐三声线颤抖着发问,无人回答。
徐三忍不住痛哭,用袖子胡乱抹干眼泪后打开麻袋。
他看着麻袋里的人,张口想要出声,却只能抱着她的身体嘶吼。
情绪渐渐平息后,他背起她走向回村的方向,嘴里喃喃着:“二丫,我带你回家。”
徐三念了一路,眼泪淌了一路,如果那天晚上他愿意抬头看看天,他会看见满天的星光有多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