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茉重缠》微雨绵绵

22、松枝 松枝长青

　　入秋的晚风透过工作室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卷走了室内的木屑与银饰抛光剂的淡香。陆赫明坐在原木工作台前，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银粉，屏幕亮得刺眼，一条条新增的消息、关注提醒、私信提示音叠在一起，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热闹得有些喧嚣。
　　距离他《刺茉》得奖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那枚茉莉的吊坠，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打磨出的心血，带着破碎又温柔的极致美感，一经提交作品就得奖了，并且因为他赛后采访爆火了，他的工作室也慢慢成立。
　　小众的手工饰品圈子彻底炸开，甚至蔓延到了外网和文艺穿搭圈。高清细节图被无数人转发收藏，更多人疯狂追问定制渠道，随之而来的，是他沉寂许久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从最初寥寥几千的小众爱好者，一路飙升，突破十万，二十万，数字还在源源不断往上跳动。后台的数据面板不断刷新，新增关注、点赞、评论堆得密密麻麻，无数陌生ID涌进他的主页，翻遍了他过往所有不起眼的作品，陆赫明垂眸看着屏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工作室的咨询私信彻底爆了，四面八方的定制需求蜂拥而至，有情侣的对戒，有纪念生辰的专属吊坠，有小众设计师的联名邀约，还有各大文创店铺的合作洽谈。消息多到根本看不过来，未读数字直接变成了刺眼的九九加，陆赫明简单筛选了一部分温和的定制单，婉拒了商业合作，打算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手艺。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在忙碌又平静的定制工作中度过，直到一条置顶的陌生私信，突兀地闯入视野，发信人没有头像，昵称是极简的字母组合，认证一栏清晰标注着——陆氏集团总裁助理。陆赫明指尖一顿，原本滑动屏幕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整个城，姓陆、能让专属助理亲自对接、出手阔绰的人，除了陆明赫，不会有第二个人，他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点开对话框，最新的消息直白又强势，带着独属于陆明赫的行事风格，不容置喙。
　　【陆总想要定制一枚戒指，送人，加急，钱你随便开。】短短一句话，字少，分量却极重，没有款式要求，没有风格偏好，没有尺寸备注，只说了加急、送人、价格无上限，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陆赫明紧绷的心弦，密密麻麻的酸胀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陆赫明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送人，加急，随便开价。这几个字眼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循环往复的嘲讽，荒唐又刺眼。他几乎能立刻脑补出画面。陆明赫向来矜贵冷漠，从不为任何人费心思，如今却舍得花高价、找他亲手定制戒指，还要加急制作，这般郑重其事，必然是送给极其重要的人，是谁？宋听吗？无数细碎的猜测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滞涩，工作室安静得过分，窗外的晚风依旧轻柔，可陆赫明只觉得浑身燥热，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与委屈，他低低嗤笑一声，眼底覆上一层冷淡淡的凉意，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我去你的陆明赫，倒是挺会恶心人。
　　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又尴尬，明明知道他对这个人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却偏偏在他刚靠作品出圈、稍微被人认可的时候，找上门来定制赠人的戒指。
　　何其讽刺。
　　像是故意的，像是特意来提醒他，陆明赫的温柔、用心、偏爱，不属于他，他陆赫明再好的手艺，再惊艳的作品，到头来，也只是能为别人的爱意做嫁衣，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心底的酸涩翻来覆去，搅得人不得安宁，他无数次想直接拒绝，想干脆拉黑这条私信，想彻底不管和陆明赫有关的一切，任由这份荒唐的委托作废，可理智终究压过了情绪，他如今刚刚走红，正是积攒口碑、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陆明赫是江城顶层圈子的大人物，位高权重，人脉遍布各行各业。若是公然拒绝、得罪对方，随便一句施压，就能让他好不容易起来的热度烟消云散。成年人的窘迫与无奈，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心底翻江倒海，万般不愿，陆赫明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戾气与酸涩，缓缓敲出一个字：【接。】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询问，干净利落，冷淡疏离。助理的消息回复得极快，像是早就等候多时。
　　【工期最短三天，费用后续陆总会直接和你结算，无需你顾虑。款式你自由发挥，陆总只要求，简约耐看，独一无二。】自由发挥，独一无二，陆赫明看着这行字，只觉得愈发可笑，送给旁人的心意信物，却要由他亲手设计、亲手锻造，赋予它独一份的温柔与精致，他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关掉聊天界面，将满心的别扭与酸涩悉数压在心底，重新看向面前的工作台。
　　罢了。
　　不过是一单生意而已。
　　拿钱做事，本分而已。
　　他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强迫自己抛开所有私人情绪，全身心投入到设计之中。既然接了单，他便不会敷衍应付，这是他对手艺最后的底线。他沉思良久，摒弃了所有繁复华丽的设计，最终敲定了款式——松枝戒。
　　松柏常青，岁寒不凋，坚韧如初，静默生长。没有花哨的纹路，没有复杂的镂空，戒圈雕琢成纤细自然的松枝纹理，脉络清晰，弧度流畅，带着清冽又安稳的质感，低调却极具韵味，松枝的顶端，他精心镶嵌了一颗极小的碎钻，通透澄澈，光芒内敛，不张扬，却在光影下流转着细碎温柔的光泽，恰好点缀了素净的松枝，清冷中藏着独一份的璀璨
　　寓意岁岁常青，岁岁安然，初心不改。
　　这个寓意温柔又郑重，最适合拿来赠人。
　　陆赫明正式开工。
　　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金属敲击的清脆声响，规律又单调，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熔银、压片、塑形、绕圈、焊接、修边、雕刻纹理、精细抛光、镶嵌钻石，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极致认真，分毫不差，他的手天生适合做这一行，骨节分明，指尖稳定有力，大学以来的画稿和实际练习让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滚烫的银液在他手中成型，粗糙的银片被一遍遍打磨、修整，生硬的金属，慢慢被赋予了温柔的生命力。细细的松枝纹路，是他一刀一刀亲手雕刻而出，深浅均匀，栩栩如生，像是一截从山间折下的新鲜松枝，干净清隽，镶嵌钻石的时候，他格外谨慎，小心翼翼固定、压实，确保碎钻牢牢贴合戒面，稳固又精致，不会轻易脱落。
　　整整两天两夜，陆赫明几乎守在工作台前，短暂休憩，其余时间全部耗在这枚戒指上，眼底染上淡淡的疲惫，眼底微红，却依旧一丝不苟，将所有心思倾注在作品里，第三天傍晚，日落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工作室，暖金色的光落在银白色的戒指上，温柔得恰到好处，戒指彻底完工，素银的松枝戒圈清冷干净，纹理细腻自然，顶端的碎钻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芒，简约高级，独一无二，清冷中藏着极致的温柔，完全符合独一无二的要求，陆赫明捏着那枚冰凉精致的戒指，指尖触到细腻的纹路，心底依旧泛着淡淡的涩意。
　　真好看，好看得让人心动，可越是完美，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这是他倾尽心力做出来的戒指，是他最擅长的风格，清冷、坚韧、温柔又绵长。最后，却要送给陆明赫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轻轻将戒指放进黑色的丝绒礼盒中，合上盖子，隔绝了那抹耀眼的光泽，他拍了成品图发给助理，简单备注：【成品完工，可随时取件。】助理很快回复：【辛苦陆老师，今晚陆总会亲自过去取。】
　　亲自取件，陆赫明看着这四个字，心脏又是重重一沉，连取件都要亲自来，足见这份礼物的重视程度，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酸涩，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亲手做的戒指，能戴在谁的手上。却从未想过，自己用心雕琢的专属心意，最后会成为陆明赫赠予他人的浪漫，此刻的陆赫明，满心满眼都是酸涩与不甘，满脑子都是陆明赫温柔赠人的画面，他丝毫没有察觉，屏幕那头，顶层写字楼的落地窗前，陆明赫握着手机，看着助理发来的成品照片，清冷深邃的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松枝常青，碎藏微光，独一无二，岁岁如常，这枚加急定制、重金打造、让陆赫明满心别扭的戒指，从来都不是送给旁人的，是陆明赫，攒了许久的心意，特意送给亲手制作它的，独一无二的陆赫明，是送给他自己的，只是此刻的他，被满心的酸涩与误会困住，一无所知，晚风再次吹来，拂动窗边的窗帘，也吹乱了少年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枚松枝钻戒，隔了咫尺距离，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静待夜幕降临，揭晓所有温柔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