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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夜枕孤灯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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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里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仅有一个小灶,几盏烧了一半的煤油灯,以及一床简易的席子和薄被,只是明显有了住人痕迹,周围打扫地干净。
兰冥晚有些无措,从优渥的生活一下落到这等境地,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脚。
过了一会儿,叶枕灯拿了个丑陋的矮凳过来,四条腿不齐,兰冥晚坐下只觉摇摇晃晃,又想起还未问过他的名讳:“该怎么称呼你?”
叶枕灯坐在床铺上,手撑着身子,过了会又直接躺下了,见他要问,便回答道:“大娘说在元夕见到我,如同河中一叶,无依无靠,希望以后有所枕靠,便给我取名叶枕灯”
“你呢,想死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叶枕灯说这话的时候有气无力,恍若破碎又缝起的琉璃,双目无神无波。
“你问就问,什么想死之人,不许再说我了,我叫兰冥晚,兰冥这个姓氏常见吧,半个临安城的人几乎都叫这个,我娘说我是夜晚出生的,出生时嚎啕不止,令人厌烦,我爹便随意取了个晚字”
“好了,我说完了,话说,你这有没有吃食啊,我快要饿死了”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兰冥晚疑惑地走近一看,叶枕灯蜷缩在薄被之中,面色通红呢喃不止。
我去,兰冥晚心中暗道不好,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一测,果然烫的要命,这是生病了。
静默的空气中回荡着他的轻声呢喃:“娘,娘……您为什么不要孩儿”
“我说你,都住破庙了,看起来也不像有娘的样子,也不知你娘是活着还是死了,喊空气呢”
兰冥晚无奈地叹气,烦躁地抓了把衣摆,这下怎么办,他都吃不上饭了,哪来的钱给他看病啊。
别无他法,只好祈祷他还有意识,兰冥晚凑近,摇了摇他的头,询问道:“叶枕灯,叶枕灯,你听得见吗,你的银子在哪儿?”
怀里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兰冥晚急了,别啊,你小子要死在这里,他可怎么办,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伴,结果人没几下呢就半死不活。他荒唐地想,难道自己真如爹娘所说是个灾星,刚来就把人克病了。
罢了,就算是灾星,那也只能怪这小子倒霉了,谁叫他要捡自己回去。兰冥晚在他身上摸了个遍,怎么也没有找到银子,又把四周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摸着,已经欲哭无泪了。
这家伙跟他一样穷酸,别说是银钱,就是半个发霉馒头都没有!
这时,天突然轰隆几声,一道惊雷劈进庙里,原本还有微弱灯光的煤油灯一下子熄灭了,兰冥晚陷入了黑暗之中,紧接着狂风呼啸,瓢泼大雨潸然如下,伴着几道骤现闪电。
兰冥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想,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菩萨众神,毁灭吧!做人倒霉成他这样,真的可以跳河重开了,先前应该一跳了之,总好过现在的困顿。
他的目光落在叶枕灯温润清雅的脸上,雷雨中见的分明,悲哀直上心头,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心中挣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罢了罢了罢了罢了,我可是个三尺好男儿!怎能一直怨天尤人,既然天不容我,那我偏要违逆于天,我兰冥晚偏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
兰冥晚想起方才翻找之时见过角落有个推车,便把人裹了被子放到车上,冲进了黑夜与雨幕。
叶枕灯半夜醒过来,脑子还有点迷糊,看见坐靠在柱子上的兰冥晚,头疼剧烈,想起他带着自己叩门求诊的场景,眸间酸涩,转过头去。
不该如此,何该至此,为何救他!
没等多想便晕了过去。
第二天。
叶枕灯强撑着早起,却没有见到兰冥晚,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疼,强装不在意地把衣物交给主家,拿了银子,随后去了叩了赵大夫家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来人正是赵大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这小子,都说了要好好休息,怎么一大早就上来了,昨夜带你来的那个小子呢?”
他知道叶枕灯的身世,也可怜这个孩子,便破例救了。
“赵叔,昨夜欠你多少银钱,我手头只有一两银子,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会尽快还给你”
赵大夫摇了摇头,把银子推了回去,“罢了,同你也算是缘分,这银钱就不用给了”
叶枕灯不善于接待好意,执意要把钱给他,赵大夫推拒几次执拗不过,当下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你跟赵叔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见外”
叶枕灯不语,给了银子着急回去,昨天雨水冲了一地,庙里已经杂乱不堪,还得回去收拾。
回到庙里,出乎意料的,门口晒着被席,走过的一路也已经收拾的干净,进去的时候,兰冥晚正擦着桌子,见他回来,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笑嘻嘻地说道:“回来了,有包子”
“你哪来的?”叶枕灯从小到大也就尝过两次包子,别的东西没舍得买,平时啃的馒头。
“接了个抄书的活,向主家赊了点银子”
兰冥晚经过昨夜的事情他已经想通了,面子算什么,他还是想法子活着吧。
徐鹤笠听的入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些昏暗,各家各户熄了灯,只剩河道上的花灯熠熠生辉。
兰冥晚还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徐鹤笠也不能在这听他讲一晚上的故事,只好提醒道:“略说一二,一个时辰之后我便要离开”
兰冥晚被他打断,有些委屈,但毕竟是自己想要别人的聆听,想点头,又想起自己只是一抹残魂,他看不到,只好继续简略地说。
“嗐,人呐,总不会一帆风顺的,后来我不想死了,阿叶待我极好,我也同他相惜,他还是继续浣衣,可我不想他再这样辛苦,便努力考上了举人,之后我们便互通心意,永结同心,那个时候也算是过了一段安静祥和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我爹知道我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有辱门楣,震怒之下要把我抓回去”
“当初是他不要我的,又凭什么想要继续主宰我?我所有的成就都是因为阿叶,他们奈何不了我,就去找了阿叶”
“阿叶不是懦弱怕事的人,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抵抗,我爹见我们十分坚定,便想了别的歪点子”
“就在元夕那天,我去买个花灯的功夫,阿叶不见了”
“我四处寻他,却……”
兰冥晚忽然哽咽住了,沉默好久才继续往下说。
因着他是残魂,徐鹤笠并不能见到他的表情与泪水。
“他们不是人,其实他们根本看不上我举人的身份,只是单纯不想见到我好过罢了,可这些都跟阿叶没有关系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们……他们,他们把阿叶绑走了,还找来一群乞丐,我亲眼见到阿叶被凌辱的场景,当下发疯把所有人都杀死了”
“后来啊,我带阿叶回了家,回到属于我们的家,可是再也不会好了,阿叶他不笑了,他不笑了,原本宁静的生活朝夕之间覆灭,偌大的宅子变得生冷、空荡”
“终于,在某一个夜晚,阿叶不见了,其实我心底隐隐有些猜测,我寻到了他最初浣衣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干净清爽,仿佛与他生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动”
“周围的花灯好亮啊,那些没有散去的花灯聚集在他的周围,火光映照着他那澄净的灵魂,我看见了他的灵魂在灼烧,在呐喊哭泣,我好害怕,怎么办,我还有那么长的余生要走,我一个人怎么走?”
“我还是那么窝囊、无用,只守了阿叶七日,我便受不了了,当天夜里,我放了把火烧了我爹娘的宅子,听着他们的哭喊求饶声,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好啊,全没了,全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时隔太久,兰冥晚说起这些事情来竟然没有如同他讲述那般痛快,像是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一般平静,只有最后的笑声听着凄怨癫狂。
“你留在这里是执念未散,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叶枕灯应当早已经投胎,你何不散去,或许还有再见的机缘”
徐鹤笠戴着斗笠,一袭白衣坐在江边,像个迟暮的隐居垂钓者。
“是吗?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仇恨也散了一些,我累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渡我,我的灵魂去不了不死鬼域”
“你竟然还知道鬼域?你不是朱易国人,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想知道吗?那你渡我啊,你若愿意渡我,我便告诉你”
兰冥晚声音满是笑意,像是已经释然,求个解脱。
徐鹤笠没有异议,就算他不说,他也会渡他,渡亡魂也算是他的职责之一,四境之中,只有北境所属阴阳两脉之人才拥有引渡亡魂过忘川的能力。
“看来你是答应了嘛,那不妨告诉你,因为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四境”兰冥晚指了指天空,“我来自那里”。
“天上?荒谬,从未听说有天神之说”徐鹤笠从来只知四境与中部凡尘人间、地下不死鬼域,不知天上是什么地方。
“你不信也罢,反正我言尽于此,好啦,我的故事讲完了,秘密也告诉你了,可以渡我了吗?”
“可以,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
兰冥晚并不吝啬告知自己的认知,大方道:“不涉及原则的话,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不过有些东西是禁忌,我并不能说”
徐鹤笠了然点头,“既然如此,我便问了,如果不便回答便作罢,天上是什么地方?”
“啊,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告诉你也无妨,那地方啊,叫不夜长庭,不是每个人都能去的,你要是有机缘呢,你也能去,要是没有机缘呢,这辈子下辈子也没法去”
“好啦,这下可没有问题了吧,渡我吧,我急着去找阿叶呢”
“对了,多谢你听我讲故事,这世间总算是有人知晓我跟阿叶的故事了”
真是个自恋的家伙,轰轰烈烈的爱情巴不得全玄域大陆都能知晓。
徐鹤笠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心中微动,片刻又恢复如常。
双手结印,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形阵法,中心一道发光的七芒星,写上“缘生缘灭,来世相见,兰冥枕灯续果”。
“生存天地,死入鬼域,孟婆送汤,黑白引路,赐尔往生,鬼门关,开!”
做完一切,徐鹤笠眼中盛满悲悯,朝他说道:
“兰冥晚,我已将你与叶枕灯的因果相连,如果他心中还念你,你便可以找到他,再续来世尘缘”
“那便多谢”兰冥晚空灵的声音响起在寒风中。
渡魂阵法大开,他所在的花灯携带着灵魂被吸了进去,关门的那一刻,兰冥晚大喊道:“圣子,切记一切谨遵内心”
徐鹤笠不解,但记下了,随意拍了拍下摆,看了眼空寂的河道,挥袖欲要离开,一道影子快速掠到跟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