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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影难拾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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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连最后一点晚霞都被彻底吞没。许以清攥着那团被揉烂又勉强展平的试卷,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又孤寂的声响,每一步都重得像是灌了铅。
书包带深深勒进肩膀,勒出一道红痕,可他连抬手松一松的力气都没有。下午教室里发生的一切,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循环播放,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切割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丁清晚揪着他衣领时的戾气与不屑,安汐姩踢翻椅子时的刻薄与得意,苏溪澜冷冰冰开口索要五十块钱时的漠然,还有于潇越、周景月围在一旁,句句扎心的“你就是考不上大学”,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路边行人的目光,总觉得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和那些人一样的嘲讽与轻视,都在悄悄指着他说,看,那个废物,那个永远考不上大学的人。他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角落。
路过街边昏黄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又单薄,风一吹,便晃得支离破碎,像他此刻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的心神。他走得很慢,明明回家的路只有短短几百米,他却走了十几分钟,心里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抗拒回家。
家里没有等待,没有温暖,没有一句轻声的“你回来了”,只有父母不耐烦的指责,和视而不见的冷漠。
昨天晚上,他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红着眼睛,哽咽着告诉他们,自己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被推搡,被辱骂,被人堵在教室里羞辱。可母亲只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不省心,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净惹事。”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男孩子心胸开阔一点,同学之间闹着玩而已,别那么小心眼。”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维护,甚至没有一句“我去问问老师”。
他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部否定,全部碾碎。那一瞬间他比被丁清晚她们围堵在教室角落时,还要疼。那是从心底最深处,冻到四肢百骸的寒。
许以清在小区楼下冰冷的长椅上坐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冷风卷着灰尘扑在身上,刮得脸颊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心底的寒意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指尖冰凉,点开和哥哥许以宁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哥,她们今天又欺负我了。”
“哥,她们说我永远考不上大学。”
“哥,我好疼,心里好疼。”
“哥,我撑不下去了。”
一行行字,全是他说不出口的绝望,可最后,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发出了一句干巴巴、轻得像羽毛的话: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许以宁在外地上大学,课业繁忙,常常不能及时回消息。而这个远在他乡的哥哥,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点光,一点点念想,却远得够不着,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也挡不住朝他砸来的狂风暴雨。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屏幕一次次暗下去,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眼尾还带着未干的红,眼眶肿得厉害。他终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双腿坐得发麻,每走一步都有些晃悠。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没有一丝是为他而留。
母亲坐在餐桌旁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父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两人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可有可无。
“回来了?”母亲随口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饭在厨房,自己盛,别磨蹭,也别耽误我们看电视。”
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问他饿不饿,没有问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更没有半分提起,他昨天声泪俱下诉说的委屈。许以清攥着书包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微微发抖,喉咙里堵得发紧,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里的饭菜早就凉了,油星凝在表面,又干又涩。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没有菜,只有白饭,每一口咽下去,都刮得食道生疼。他不敢吃太久,不敢发出声音,怕惹得父母厌烦,怕再换来几句指责。
快速扒了两口,他便像逃一样,躲进了自己狭小阴暗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扣上锁。
直到这一刻,那道薄薄的门板,才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压抑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地砸落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呜咽都闷在喉咙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被揉烂、被涂画、被砸在脸上的试卷,轻轻铺在桌上。
鲜红的72分,刺得他眼睛生疼。
右上角那行黑色马克笔写的字,狰狞又刺眼——废物,这辈子都考不上大学。
他真的努力了。
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每天凌晨一两点才舍得放下笔,清晨五点就挣扎着起床背书,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字迹密密麻麻,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在指关节处磨出了厚厚的茧。他想考上大学,想拼尽全力,离开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离父母的漠视远一点,离那些霸凌的人远一点,想去到有哥哥在的城市,想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
你不行。
你不配。
你就是个废物。
你这辈子,都没出息。
丁清晚、安汐姩、苏溪澜日复一日的霸凌与勒索。
于潇越、周景月毫不留情的嘲讽与贬低。
李锐承、陈星沫那些旁观者,沉默的视而不见。
还有最亲的父母,最彻底的不在乎、不相信、不保护。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在里面,勒得他骨头发疼,喘不过气。
许以清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打湿了整张试卷,晕开了那鲜红的分数,也晕开了那些恶毒的字迹。他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让人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试卷上深深浅浅的折痕,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一吹就散: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我真的很想考上大学……”
“我真的有在很努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我一把……”
“为什么连你们,都不要我了……”
心底那点仅存的、微弱得快要看不见的希望,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里,一点点,彻底熄灭,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他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他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后,等待他的,依旧是走廊里的嘲讽,教室里的围堵,家里永远冰冷的漠视,和永无止境的、看不到头的黑暗。
原来有些深渊,掉下去,就真的再也爬不上来了。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好像,真的撑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