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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出生在罗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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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公务繁忙,江绽忙项目忙到昏天黑地,依然住在公司旁边,没什么时间回家吃饭,但会开始记得每周给林月打一个电话。
放假前夕,突然接到人事变动的通知。
江绽毕业后就进集团工作,在外人看来,她的职业路线,完全是最标准的继承人培养方案。先是作为董事长特助跟随参与所有会议,工作是整理会议纪要、跨部门协调、跟进决议执行。一年后,开始轮岗实习,每个部门待三个月,轮岗完一年后,她进了战略投资部,头衔是副总监。
这是整个企业最核心也最光鲜的部门,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上手负责独立的项目。
在她第一个项目完成的前夕,从董事长办公室下达了新的人事命令——她被调去新川的一个子公司,担任总经理的职位。
“生为千金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三年走完了人家三十年的路。”
而此时,这位被无数人艳羡出生在罗马的千金大小姐,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项目书。
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做了尽调,谈了条款,熬夜做模型,和各种人周旋,却不能看着自己的成果落地,完成最后的签字仪式。
江绽克制着本能的情绪,思考着谁会来摘她的桃子,会是哪个叔叔伯伯,亦或是他们的儿子?
尽管在外人看来,江绽走在一条堪称完美的人生路径上,就算和同级别的富二代比,能像她这么年轻就得到重用的女儿——哪怕是儿子,其实都不那么多。
江重山的确给她铺路,将她当作继承人看待,她也生活在一种持续的高压状态下,每时每刻,都要迎接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挑战。作为铺垫的学习时间,对她而言其实漫长。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江重山却连这一点成就感都不肯给她,好像生怕她过得太顺。
包括这一次的调令,事先也完全没有问过她的意见,或许江重山知道她会说什么,所以直接下了决策,否决了她提出意见的资格。
而她将要去的那个子公司,又是个怎样的子公司?在江绽的印象里,那就是个关系户养老院,各种股东的亲戚盘踞其中——不过话说回来,整个集团又何尝不是这样?如果她不是江重山的女儿,今天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当晚,江绽和父亲一起吃饭,晚餐前,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不满,都会被认为是幼稚和不成熟。
江重山的态度也很坦然,也许他知道江绽并不为此高兴,但一如既往地并不在乎,甚至这也是他目的的一部分,江绽懂得这种老一辈的心理,总是看不得子女太舒服,认为挫折是一种锻炼。
“你想留在霓都也可以,但我建议你去子公司历练个一两年,否则你不会真的知道底下是怎么运转的。”
说是一两年,江绽保守估计,至少得三年以上。
她早有心理准备,江重山今年才五十多岁,哪个商场巨鳄甘心在这个年纪退休?她势必要当个二十年太子的了。
纵然江绽心有不满,也没什么可说的,命令都下来了,公事公办,她始终把自己的位置拎得很清。
她再能干,也才二十五岁,想挑大梁还是太年轻,整个集团也不是江重山一人说了算的,还有一群创业初期就在的元老。江重山不是她在集团内部的敌人,而是她在董事会里最大的靠山。
度量一番,有失也有得,去一个新一线城市的子公司掌权自有好处,至少她可以全权经营那个城市的资产,想投资新项目也省去繁文缛节,和当地政府及资本的高级关系维护,将来会成为她个人的人脉财产。
她的不满来自于成就感被破坏,更因为江重山完全没有和她提前商量过。
可这样的父亲和普通人的父亲怎会一样,从小养大的女儿和流落在外十几岁才回家的女儿更不一样。
“对了,烟湄不是也在那边?到底是你妹妹,去见见她,明年带她一起回来吃饭吧。”
江绽执筷的手微顿,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想这究竟是江重山的一时兴起,还是林月说不出口的意思,让他代为转达。
回到江家许多年,江绽也看透了,和林月相比,江重山是不怎么在乎江烟湄的,或者说这个男人就不怎么在乎孩子,真正在乎的只有他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和确保他血脉传承的帝国继承人——后者其实沾了前者的光。
“这几年你妈死活不让她回家,还不是为了你。人大了心也要大,将来要做这么大集团的掌舵人,在家里也要有大姐风范,多个妹妹有什么不好?我们那年代,哪个家庭不是好几个弟兄姐妹,手足手足,以后都是可以帮衬你的。”
林月,死活不让江烟湄回家?
江绽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咬了一块猪肚鸡,开始感到味如嚼蜡。其实她每次和江重山吃饭都吃得很没胃口,吃饭和工作这两件事就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她像机器人一样刻板地开口:“我和烟湄没有不好,到新川后我会去看看她的,爸说得对,将来我的精力恐怕都要放在公司里,还得靠烟湄替我承欢膝下,孝顺爸妈呢。”
全是外交辞令,江重山笑了笑,抬头看着自己这个无懈可击的女儿,眼里既有欣慰骄傲,也有些许怅然。
“明天也回家吃饭吧,你妈挺想你的。”
说到过年的安排,林月和江重山将近三十年的婚姻,曾经有十来年,林月都会在春节陪丈夫回老家云州。
直到江绽十四岁那年回到这个家。
江绽是在云州出生的,也是在云州遗失的。
云州是江重山的老家,一个水乡小城。
江重山是白手起家的创一代,创业这种事,九死一生,大部分企业家无论现今身价几何,创业初期都有惨痛的失败史,江重山刚创业那会破产好几次,甚至一度欠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林月怀孕那会就是欠了债,先是躲回娘家,后来新川这样的省会城市也待不下去,只得回到江重山的老家云州待产,由亲戚照料着。也就因为这样,才会在县城医院不慎被人调换了孩子。
林月对此怀恨颇深,从找回江绽的那一年到现在过去整整十二年,都再没去过一次云州。
这天饭桌上,江重山又一次带着点试探口气,提起今年想回老家过年,年纪愈大愈是想念故乡。
林月皱眉,“我不回,江绽不回。”
江重山早知如此,望一眼江绽,似乎是希望她能主动说点什么。
江绽还没作出反应,林月马上打断:“现在不是在公司,她不是你下属,是你女儿,是我女儿。”
江重山好像经她提醒才想起来一般,说到底江绽会丢和他脱不了关系,见江绽没说话,难得拿出一点父亲对女儿的宽容,“好吧,好吧,我自己回去,你们娘俩不想回的话,要不出国玩一趟吧。”
最终这个年假,江绽和林月一起去了日本小樽。
江绽工作后,已经很久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旅游过了,上次旅游还得追溯到大学时,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的欧洲自由行。
有假期她还是会度假,度假和旅游是两回事。
有钱人的度假,无非是在国外某个风景秀丽人烟稀少的地方,找间昂贵酒店躺上几天,连拍照都不会特意去拍。
旅游总带着探索目的,希望能在这几天里留下什么,而度假是什么都不必留,只想用安静无聊的时光,把现实的尘埃从自己身上冲走。
至于那种按照攻略特种兵式打卡景点,还要拍很多很多照片留作纪念的旅游——这么说很奇怪,江绽才二十五岁,但好像已经太“老”了,似乎所有这些需要热情和好奇心的项目,都已经年轻得不再适合她。
可能因为她真的变成身娇肉贵见多识广的有钱人了,变成从前的自己无法理解的那种人。
十年前的江绽不会想到,自己有天会宁愿在度假村一日消费两三万,也懒得出去多逛几圈。她知道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景点往往不值得一看,她拥有的太多,多到让自己的精神未老先衰。
林月起初倒是有点兴趣,到日本的第二天,江绽陪她一起逛了小樽的特色商业街和八音盒博物馆,林月本来还说想去看看《情书》的拍摄地,但之后却再也没提起过。
江绽知道,林月不是真对那些景点有多大兴趣,林月只是希望能和她待在一起,像那种自然而然就很亲昵的母女,像从前她和江烟湄那样,她要的是真正的贴心,而不是敷衍般的迁就。
江绽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总是不够好。
她们分开住两个很大的套房,都自带庭院和汤泉,边上就有滑雪场等娱乐设施,除了吃饭,其它时间可以完全不碰面,钱有时会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但话说回来,钱给予人的始终只是选择权,要靠得近还是靠得远,还不是看人自己的选择。
在国内是除夕,在国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冬日,一整个白天,江绽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晚上才到餐厅和林月一起进晚餐。
等餐时林月试探着说:“这里的汤泉挺大的啊,或者晚上你可以来我房间,我们一起泡一个汤。”
江绽知道自己不该拒绝,但她顿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吧。”
林月没再说什么,就像她提出时用的是随意的语气,被拒绝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失落。
吃过饭后,江绽回到自己的房间泡汤,又想起九年前初来日本,也是春节,当时是林月带着她和江烟湄,三个人一起去的热海。
也不知男人究竟对宗族有什么执念,大抵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实在割舍不下,好在不管是林月还是江烟湄,似乎都早已习惯他的缺席。
她们母女有一个自成一体的二人世界,而江绽作为闯入这个世界的第三者,时时感觉扞格难融。
不能说她没有受到邀请,当时住的不是这种豪华旅馆,而是专门租了一套小型别墅,别墅里只有一个大汤,完全可以三个人一起泡,无论是林月还是江烟湄都邀请过她,但江绽坚持说自己不喜欢泡温泉,一次也没进去泡过。
对当时的她来说,这种旅游的体验还算新奇,也难免觉得有些可惜,有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到十点多,想着林月和江烟湄应该泡完了,才穿着浴衣下楼。
院子里有一株二月初便开的寒樱,已经开得很美了,那个画面也真美得像画一般。
樱花树下,热气蒸腾的汤泉边上有架长榻,林月靠坐,江烟湄则屈腿侧身躺着,脑袋乖巧地枕在林月大腿上,两个人都穿着深红的日式浴衣,黑的发,白的肤,静谧的夜,风吹动几片浓粉的落樱花瓣在她们身上。
林月垂着头,神情怜爱,手指慢慢穿插梳理着少女半干的长发。
江绽站在原地,默默看了一会,便转身上楼了。
也许她应该对林月说一声抱歉,没办法成为江烟湄的赝品。
从池子里出来换上黑色的细麻浴衣,江绽独自坐了一会,想了想,这个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林月,都未免太过凄清。
她从酒柜里拿了一瓶清酒,穿过走廊去敲林月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