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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这个世界很大 初一开学没 ...

  •   初一开学没多久,第一次月考就来了。
      苏晚从来没觉得考试这么陌生过。小学六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把卷子填满,分数虽然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让她心慌。
      现在。
      卷子发下来,她盯着那些题目,字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在问什么。数学的最后两道大题空着,语文的阅读理解写得磕磕绊绊,英语有些单词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意思。
      交卷的时候,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林知夏的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苏晚把自己的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名往下找。她一直看到了第三十七名,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全班四十五个人。
      她盯着那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名次,肩膀撞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走吧。”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不像是安慰,倒像是一句陈述。苏晚转过身,看见她那双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在说:站在这儿看再久,数字也不会变。
      “嗯。”苏晚说。
      两个人往教室走。苏晚走在林知夏旁边,脚步比平时慢半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知夏。”
      林知夏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嗯?”
      “你下次月考前……能不能帮我补习?”
      林知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的笑。
      “好。”
      周末的时候,苏晚背着书包去林知夏家补习。
      林知夏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台灯是浅绿色的,拉线开关上吊着一截红色的绒线——和苏晚家里那盏一模一样。
      两个人挤在书桌前,一人占一半。林知夏讲数学题的时候,把草稿纸铺在两个人中间,笔尖点着纸面,一步一步推。讲到关键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转头看苏晚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苏晚有时候听懂了,点点头;有时候没听懂,就皱着眉盯着那道题不说话。林知夏也不催,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试着做一遍,做错了再从头讲。
      苏晚自己做题的时候,林知夏就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页角,慢慢掀过去,几乎听不见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那盏浅绿色的台灯上,落在摊开的课本和卷了边的草稿纸上。

      那段时间,苏晚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充实。上课不敢走神了,笔记记得整整齐齐,下课追着林知夏问问题,周末雷打不动去她家补习。成绩慢慢往上爬,从三十七到二十八,从二十八到二十一,再到十五。排名往前挪一格,她就在心里给自己鼓一下劲。
      也是那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他讲唐朝,讲宋朝,讲那些皇帝和大臣,讲那些打仗和变法。苏晚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些事情好像离她不远。那些人也是人,也会高兴,也会难过,也会做错事。
      历史书被她翻得边角卷起来,扉页上写名字的地方蹭花了,里面那些重点段落旁边,她用铅笔画满了线,有的地方还写着小字备注,歪歪扭扭的,挤在正文边上。有时候下课铃响了,她还盯着书发呆,脑子里还在唐朝或者宋朝没回来。
      林知夏在旁边收拾课本,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么喜欢历史?”
      苏晚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还行。”
      “还行?”林知夏把课本塞进书包里,一只手撑着桌面,侧过身子看她,“你上课那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苏晚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没找到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历史书,手指搭在页边上,轻轻蹭了蹭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道道。脸有点热。

      初二那年,她拿了一次三好学生。
      奖状拿回家,母亲接过来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嘴角弯着,没说什么。后来那张奖状被贴在客厅的墙上,和之前那些奖状挨在一起,边角对齐,用透明胶粘了四边。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奖状,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然后她开始看台湾言情小说。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班里有个女生从外面租了一本,书页被翻得发软,封面也卷了边,传来传去,传到苏晚手里。她本来只想翻翻,结果一翻开就放不下了。那些故事像糖水,甜得发腻,但就是停不下来。
      上课的时候,她把书塞在课本下面,课本立起来,人趴下去,老师一转身,她就低头看两眼。一节课能看完小半本,下课铃响了还舍不得撒手。
      有一次没藏好。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文,苏晚低着头看小说,看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教室忽然安静了。等她反应过来,一抬头,老师已经站在她桌前。
      老师没说话,就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苏晚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下头,把那本书从课本下面抽出来,封面朝上,放在老师手心里——《上错花轿嫁对郎》,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嫁衣的姑娘,红盖头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老师看了一眼封面,推了推眼镜,又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不凶,但苏晚觉得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苏晚坐在那儿,盯着桌面,一节课没再抬过头。书桌里还塞着两本没看完的,她不敢再碰了。
      成绩开始往下滑。
      初二月考,她从第十名滑到第十五。期中考试,滑到第二十二。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苏晚站在公告栏前,从上面往下看,一直看到第二十九名,才看见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苏晚转过头看她,林知夏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什么也没说。
      苏晚也不敢看她。
      初三开学,教室换到了四楼。
      楼梯比以前多爬两层,走廊也长了一些,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变小了,人也变小了。班主任重新排座位,苏晚被排到靠墙的位置,书桌左边是白墙,右边是过道。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叫周涛,个子不高,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冷不丁的,能把人逗笑。
      开学第一周,大家都在适应新教室新同桌,苏晚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她盯着那些小得看不清的脸,脑子里空空的。
      周涛拿了一张报纸,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背。
      苏晚回过头。他把报纸递过来,手指点着中缝那一栏,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笔友,要不我们也登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报纸。那是一份全国性的报纸,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纸是灰白色的,字印得密密麻麻,中缝那一栏框了细细的线,写着“交友启事”三个字。下面一排地址和人名,有本省的,有外省的,有的留了学校班级,有的留了家里地址。
      “这个怎么登?”她问。
      周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行字,字迹不大工整,但一笔一画都清楚——“我们是四个初三学生,爱好文学、音乐、旅游,希望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来信请寄:XX省XX市XX中学初三(1)班周涛、苏晚、李小萌、张磊。”
      苏晚看着那行字里自己的名字,眨眨眼睛。
      “行不行?”周涛问。
      苏晚点点头。
      “行。”
      半个月后,周涛拿着一张报纸,从后面戳她的背。苏晚回过头,看见他把报纸往她桌上一拍,手指戳着中缝那一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登出来了!”
      苏晚低头看。那几行字真的在报纸上,黑白的小字,挤在一堆广告和征婚启事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她一眼就找到了——周涛、苏晚、李小萌、张磊,四个名字排在一起,像被打印出来的一样规规矩矩。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会有人写信吗?”她问。
      周涛耸耸肩,把报纸抽回去叠好:“不知道,等着呗。”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的收件室疯了。
      第一天三封信,第二天七封,第三天十二封。收件室的阿姨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平时坐在窗口有人来取信就指指窗台上的信堆让人自己翻。窗口前排着队,全是来取信的,她一封一封从后面往外拿,拿不及。
      苏晚第一次去取信的时候,阿姨从窗口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苏晚?”
      苏晚点点头。
      阿姨转身从后面抱出一摞信,往窗口上一放,胳膊肘撑着台面,看了她一眼。
      “你的。”
      苏晚愣在那儿。那一摞信,高的矮的,白的黄的,牛皮纸的,普通信纸的,花花绿绿的邮票贴得满满当当。她数了数,十一封。她抱着那摞信往回走,一路上有人看她,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次去,阿姨已经认识她了。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阿姨看见她,直接冲她招招手。
      “又来了?”她从窗口后面站起来,从后面又抱出一摞,“十四封。”
      苏晚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嘴角弯着,没说话。
      第三次,阿姨干脆不等她开口。苏晚刚走到窗口前面,阿姨就从后面探出头来。
      “苏晚,这边。”
      苏晚走过去。阿姨把一摞信放在窗口上,然后胳膊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她,笑起来。
      “你们到底登了什么?这几天我光收你们的信了,忙都忙不过来。”
      苏晚脸有点红。
      “就是……笔友。”
      “笔友?”阿姨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肩膀跟着抖了一下,“笔友能有这么多?我看你们是登了征婚启事吧?”
      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也跟着笑起来。苏晚的脸更红了,把信往怀里一拢,低着头往外走。
      “没……真的是笔友。”
      阿姨在后面笑够了,喊了一声:“行了行了,拿走吧,明天还有呢。”
      苏晚抱着信往回走,心跳得比上次还快。
      那些信来自五湖四海。东北的信封上贴着雪花的邮票,地址写在信封背面,字迹硬邦邦的,一笔一画都使劲。广东的邮票是木棉花,信封口封得严严实实,拆开的时候撕破了边。四川的信封上写着弯弯扭扭的地址,字迹细细的,挤在一起。她一封一封拆开,看那些陌生人的字迹,看他们写自己的生活,写自己的学校,写自己的梦想。有的人字写得好,有的人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的人随便折两下就塞进去了。
      有一封信,地址是本市的。
      城东。
      苏晚看着那个地址,愣了一下。城东,她家就在城东。那个方向,那条街,那些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她把信封翻过来,邮票下面盖着邮戳,是本地的邮局。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横格纸,撕得不太齐,字迹很秀气,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信里说,她也在上初三,喜欢看书,喜欢听歌,希望能交到朋友。信的末尾留了一个电话,用括号括起来,前面写着“我家电话”。
      苏晚盯着那个电话,盯了很久。

      周末,市图书馆门口。
      苏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她站在台阶下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男二女。
      男生们站在柱子旁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手插在兜里,互相没怎么说话。个子最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球鞋,正仰头看着图书馆门上的招牌。旁边那个瘦一些的,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女生们聚在台阶上。
      一个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正跟旁边那个说话。旁边那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着,侧脸对着苏晚,看不清长什么样。
      苏晚走过去。穿碎花裙的女生先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从台阶上跳下来。
      “苏晚?”
      苏晚点点头。那女生笑起来,拉过旁边那个穿白T恤的,把她拽到前面来。
      “你看,她也来了!”
      穿白T恤的转过头。苏晚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那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苏晚眨眨眼睛。
      “林栖,”那女生笑起来,“二班的。”
      苏晚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在走廊上见过,她抱着一摞课本从对面走过来,苏晚往旁边让了让,她点了个头,说了句“谢谢”。后来偶尔在学校里碰到,也是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你们认识?”碎花裙女生看看她俩,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
      “同校,”林栖说,“二中的。”
      碎花裙女生“哦”了一声,把手从林栖胳膊上收回来,自己介绍起来:“我叫王晓婷,三中的。”她转身指了指那几个男生——高个子的叫李建,打篮球的,脚上那双白球鞋就是打球穿的;转钥匙的叫孙磊,她小学同学,钥匙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叮当响了一声;踢石子的叫张晨,孙磊带来的。
      几个人互相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走吧,”孙磊把钥匙收进口袋,手插进去的时候钥匙又响了一下,“不是说爬山吗?”
      六个人往城东那座山走。
      山不高,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的树把阳光切碎了,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苏晚走在中间,前面是王晓婷和林栖,后面跟着那三个男生。林栖边走边跟她说话,问她在几班,班主任是谁,平时喜欢干什么。她问一句,苏晚答一句,偶尔也反问一句。王晓婷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插一句嘴,说完了又转回去。
      走到半山腰,苏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市在下面,密密麻麻的楼,弯弯曲曲的街,远处的房子小得像积木,叠在一起。她家在哪个方向?她找了一下,没找到。
      “看什么呢?”
      林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山下看。
      苏晚指了指下面。
      “我家在那边。”
      林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城东?”
      苏晚点点头。
      “我也是。”林栖笑起来,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
      苏晚也笑了。
      山顶有个亭子,灰白色的水泥柱子,顶上的瓦片缺了两块,能看见一小片天。几个人挤在里面,王晓婷从包里掏出几袋零食,话梅、陈皮、山楂片,分给大家吃。孙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听,银灰色的,盖子有点松,他拍了拍才卡住。耳机线不够长,几个人轮流听,一个人塞一只耳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张晨话不多,坐在亭子边上的石凳上,听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笑的时候帽檐跟着抖一抖。李建靠着亭子的柱子,讲他认识的那些人的事,讲电台里听来的八卦,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
      苏晚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城市。风从山底下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陌生人的字迹,想起今天见到的这些人。
      这个世界,好像比她想象的大一点。也比她想象的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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