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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伤口 夏天很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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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很热。
那种热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是从早上就开始闷着,闷到傍晚还不肯散。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空气还是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清清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厨房门口的空地上,母亲正忙着。煤球炉支在那儿,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滋滋响,一股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清清吸了吸鼻子。
“别坐着,过来帮忙剥头蒜。”母亲头也没回。
清清站起来,往那边走。刚走两步,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汗衫,边走边往头上套。
“清清。”
她停下来。
“去,坡下小卖部,买两瓶啤酒。”父亲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她一张,“剩下的买根冰棍。”
清清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
“快去快回,等你爸吃饭呢。”母亲在锅边喊。
清清把钱往裤兜里一塞,撒腿就跑。
坡道往下,她穿着那双白色凉鞋跑下坡道,嗒嗒嗒的声音,鞋底磨得有点薄了,能感觉到地上的小石子。
有人在阳台上乘凉,摇着扇子,看见她跑过去,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停下。
跑到坡底,右手边就是那家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门口有一道门槛,高高的,木头做的,边角被踩得发亮。那是关门时用来挡门的,平时开着,门槛就横在那儿,进进出出都得抬脚跨过去。
清清熟门熟路地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小卖部不大,货架子挤得满满当当。靠墙立着一个大冰柜,白漆的,盖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冰棍纸——娃娃头、绿豆沙、橘子冰、奶油大雪糕。清清盯着那个冰柜,眼睛有点直。
“哟,清清啊。”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比清清那把大多了。她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见清清进来,冲她招招手。
“买什么?”
清清走过去,把那张钱往柜台上一拍。
“两瓶啤酒。”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一眼,站起来,转身从后面的箱子里拎出两瓶啤酒。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她拿一个塑料袋装上,放在柜台上。
清清没走。
她看着那个冰柜。
冰柜盖子上面贴着价签——娃娃头三毛,绿豆沙两毛,橘子冰两毛,奶油大雪糕五毛。她手里还有找回来的零钱,她攥着那些钱,手心有点出汗。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剩下的买根冰棍。”
一根。
但她看着那个冰柜,脑子里想的不是一根。
娃娃头。她最喜欢娃娃头。那个戴着帽子的小人,帽子是巧克力味的,脸是奶油味的。上次吃还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但父亲今天——
她想起父亲刚才出门时的样子。那件汗衫是旧的,领口都松了,他还在穿。他最近老是皱着眉,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母亲说他工作上的事,她不很懂,但她知道,父亲心情不好。
一根冰棍三毛。两瓶啤酒两块四。父亲给的那张钱是五块的,应该能找回来两块三。一根冰棍三毛,还能剩两块。两块能买什么?她不知道。但那是父亲的钱。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阿姨,”她说,“我要三瓶啤酒。”
老板娘愣了一下。
“三瓶?”
清清点点头。
“你爸让你买三瓶?”
清清没说话。她把手里攥着的那些钱也递过去,那是刚才找回来的。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又从箱子里拎出一瓶,三瓶一起装进塑料袋里。
“拿得动吗?”
清清点点头。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娃娃头,递给她。
“这个算我请你。”
清清愣了一下。
“拿着呀,化了。”老板娘把冰棍往她手里一塞。
清清接过来,咬在嘴里。冰凉的,甜的,帽子的部分已经开始化了,巧克力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把冰棍咬在嘴里,两只手去拎那个塑料袋。三瓶啤酒有点沉,她拎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托着底,一手拎着口。
“慢点走啊。”老板娘在后面喊。
清清嗯了一声,推开门,往外走。
门槛。
她忘了那道门槛。
她跑得太急了,心里还想着冰棍的甜,脚下没抬够高度——
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那道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扑。
两只手想撑地,但手里拎着啤酒,来不及扔。
“砰——!”
一声闷响。然后是“啪啦”几声,玻璃碎掉的声音,脆脆的,炸开。
清清趴在地上,愣了一秒。
冰棍摔出去了,骨碌碌滚到一边。啤酒瓶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啤酒淌出来,白沫子翻着,淌到地上,淌到她的手上、腿上。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
手心扎着一块玻璃,扎进去了,血从旁边渗出来,红的。她盯着那块玻璃,盯了一秒,两秒——
然后腿上的疼来了。
她低头看。
脚踝那儿,一道口子,很长,正在往外冒血。血淌下来,淌到鞋上,淌到地上,和那些啤酒混在一起,红的白的混成一片。
她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玻璃碴子,看着那三瓶啤酒碎成一片,酒淌光了,只剩几块绿玻璃躺在地上,映着路灯的光。
疼。
疼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
她张嘴想喊,没喊出来,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啤酒沫子里。她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腿,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呀——!”
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跑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大蒲扇不知道扔哪儿了。
“清清!清清你别动!”
她蹲下来,看清清的手,看清清的脚,看清清脸上那些眼泪和鼻涕。
“你等着,别动,我去叫你爸妈!”
她又跑了。
清清坐在那儿,抱着腿,还在哭。疼,疼得她浑身发抖。手心的玻璃她不敢拔,就那么扎着。脚踝的血还在流,淌到地上,淌成一小摊。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啤酒沫子,看着那根还没吃完的冰棍躺在旁边,娃娃头的脸已经化了,一摊白水混着泥。
她哭得更大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坡道上传下来,很急,嗒嗒嗒的。
“清清!”
母亲的声音。
清清抬起头,眼睛被眼泪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就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蹲下来,一把把她抱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母亲的手在她身上摸,摸到她的手,摸到她的脚,摸到那些血。母亲的手在抖。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父亲也跑过来了。他蹲下来,看清清的手,看清清的脚,看清清那一脸的眼泪。他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
“得去医院,”他说,“得赶紧。”
母亲抱起清清,清清在她怀里,还在哭。父亲在旁边托着她的脚,怕碰着。
“车,叫车——”母亲的声音也在抖。
父亲跑到路边,站在那儿,冲路上挥手。
有一辆车停下来。那时候路上车少,但正好有一辆,停下来了。
父亲拉开车门,母亲抱着清清钻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起来。
清清靠在母亲怀里,还在哭。母亲的手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也在抖。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她,也像在哄自己。
清清不知道开了多久。她只觉得疼,只觉得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花的。
医院到了。
急诊室的灯白白的,亮得晃眼。清清被放在一张床上,有人围过来,有人看她的手,有人看她的脚。有人在说话,说得很快,她听不清。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下来,看她的脚。
“这个得缝。”
清清愣住了。
缝?
像缝衣服那样?用针?
她开始发抖。
“不要……”她说,“我不要缝……”
没人理她。
有人把她的手拿过去,把那块玻璃拔出来。疼得她尖叫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然后有人往她手上抹什么,凉凉的,刺鼻的味儿。
脚那边也有人动。她不敢看,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
“别怕,别怕。”母亲的声音在头顶,也在抖。
“我不缝……”清清哭着喊,“妈妈,我不缝……”
“得缝,”那个白大褂的声音,不远不近的,“口子太深,不缝好不了。”
清清哭得更大声了。
有人把她的腿按住,凉凉的,湿湿的,在伤口上擦什么。她疼得一抽一抽的,想缩腿,缩不动。
然后她听见一声“针”。
她不敢看。她把脸埋得更深,眼睛闭得紧紧的,手指攥着母亲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第一下。
疼。
她整个人一抖,叫了一声。
“别动。”那个声音说。
她不敢动了。就趴在那儿,咬着嘴唇,眼泪一直流,流到母亲的衣服上,湿了一大块。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
不知道数到第几下的时候,终于停了。
“好了。”
清清睁开眼,眼泪糊了一脸,什么也看不清。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才看见那个白大褂正往她脚上缠纱布。一圈一圈,白白的。
“这几天别碰水,过半个月来拆线。”
母亲连声说谢谢。
清清躺在那儿,没动。她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空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抱着她,母亲在旁边跟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母亲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去打电话。
清清听见她在电话里说:“……老师,清清摔伤了,得请假几天……对,缝了好几针……好,好,谢谢老师……”
电话挂了。
母亲走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清清躺在床上,那只受伤的脚被垫高了,架在一个枕头上。纱布缠得厚厚的,脚踝那儿鼓鼓囊囊的。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该!让你贪心。”
清清没说话。
“买两瓶啤酒,你买三瓶?”母亲看着她,“还买冰棍?跑那么快?这下好了吧?”
清清还是没说话。她抿着嘴,眼眶有点红。
母亲看着她,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是那种又想气又想笑的。
“这个教训记住了没?”
清清往她怀里钻,脑袋拱着,像只小猫。
母亲伸手搂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说了。疼不疼?”
清清点点头。
“活该。”母亲说,但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清清睡在母亲床上。
父亲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到她的小床上去了。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出去了。
清清躺在母亲旁边,受伤的脚架在枕头上,一动不敢动。母亲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有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妈妈。”清清轻轻喊。
“嗯?”
“我以后不贪心了。”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清清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清清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清清躺在床上发呆,听见楼下有人喊。
“清清——!”
是云曦的声音。
母亲去开门,没一会儿,云曦就冲进来了,后面跟着她妈妈。
“清清!”云曦跑到床边,看着她那只缠满纱布的脚,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了?”
“摔了。”清清说。
“怎么摔的?”
清清没说话。
云曦也不追问,就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只脚。
“疼不疼?”
“疼。”
“缝针的时候哭了没?”
清清没说话。
云曦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作业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
“这两天的作业,我给你抄来了。老师让我带给你。”她把作业本放在床头,“不会的问我,我放学先来你家,做完作业再回去。”
清清看着她。
云曦的脸上还有汗,跑来的路上热的。她的马尾辫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谢谢。”清清说。
“谢什么。”云曦站起来,拍拍手,“那你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我妈在楼下等我呢。”
她跑了出去,脚步声嗒嗒嗒的,一路下楼去了。
清清躺在那儿,看着床头那两个作业本,看了一会儿。
半个月后,拆线的日子。
清清被母亲带到医院。还是那个急诊室,还是那个白大褂。清清一进门就紧张,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撒手。
“别怕,不疼。”白大褂说。
清清不信。
白大褂坐下来,拿剪刀,把她脚上的纱布剪开。一圈一圈,缠得厚厚的纱布解下来,露出那道伤口。
清清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粉粉的印子,长长的,横在脚踝那儿。上面有一排细细的针脚,像缝衣服那样。
白大褂拿着小镊子,开始拆线。
一根,两根,三根。清清闭着眼睛,不敢看,攥着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好了。”
清清睁开眼。
白大褂站起来,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没哭鼻子?”
清清没说话,脸有点红。
“行了,回去吧。别碰水,过几天就长好了。”
清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那儿,那道粉粉的印子还在。细细的,长长的,那排针脚的痕迹还在,像一排小小的点点。
她皱起眉。
那个形状——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道口子是竖着的,但那排针脚是横着的,一道一道,缝在口子两边。现在拆了线,那些针眼儿还在,红的,小小的,一个挨一个。
她数了数。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中间一道竖杠。
像一个字。
清清盯着那个形状,盯了很久。
“清清,走了。”母亲在前面喊。
她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王”字趴在她脚踝上,粉粉的,浅浅的,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
她皱了皱眉。
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母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