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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光落在窗边 高三后半段 ...

  •   高三后半段的时间,总是过得又慢又快。

      说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太具体了。卷子有页码,考试有排名,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只改一个数字,连晚自习下课后的风都像在按部就班地吹。说快,是因为回头看时,那些以为怎么也熬不到头的日子,竟然真的被一页一页翻过去了。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段时间,最先留下来的并不是哪一张试卷、哪一次月考,反而是一些更零碎的瞬间。

      像图书馆窗边落下来的光,像元旦晚会后台乱成一团的电线和服装袋,像高考前走廊里一排被风吹得发响的志标语。那些原本不算重要的边角,因为站在其中的人,后来都变得很清楚。

      高三上学期的冬天,学校图书馆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总是很难抢。

      午休和周五最后一节自习之间,常有人抱着习题册提前去占位。理科班的资料一摞摞堆开,草稿纸铺满桌面,空气里总有纸张、灰尘和保温杯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知序习惯坐靠窗第二个位置。

      不是最里面,也不是最外面。那个地方安静,光线够,旁边还有插座,适合一坐就坐很久。她通常会先把当天要做的几本资料按顺序排开,再拧开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笔也照例摆整齐。她做题时几乎不分神,尤其到了高三后半段,时间被切得太细,每一分钟都很具体。

      可苏映池有时会打乱这种具体。

      比如某个周四下午,她抱着两本理综题和一本语文笔记走进来,站在桌边,低声问:“这里有人吗?”

      林知序抬头,看见她头发刚洗过,发尾还有一点没完全干,垂在肩后,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怀里书抱得不算稳,最上面一页语文资料已经快滑下来了。

      “没有。”她说。

      苏映池就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来后也没立刻说话,只先把书放好,把那几张快掉的卷子压平,再拿出笔。她在图书馆里比在教室还安静,翻页的声音轻,写字也轻,偶尔停下来想一道题时,会下意识用笔帽碰一下下巴,然后再继续往下写。

      一开始她们各做各的,只有翻书声和远处管理员推书车的轮子响。过了快半小时,苏映池才把一道生物遗传题推到中间,压低声音问:“这里为什么不能直接这么算?”

      林知序看了一眼,接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

      “题目条件藏在这里。”她点了点卷子左上角那行实验结果,“如果按你前面的假设,这组数据对不上。”

      苏映池低头看她写的过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跟着思路走。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啊”了一声。

      “我漏了。”

      “嗯。”

      “那我刚才卡了二十分钟,确实活该。”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却带一点笑意。林知序也跟着弯了下唇角,把笔递回去:“也没有二十分钟那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第三页翻到第五页,中间只停了三次。”

      苏映池一怔,抬眼看她。

      林知序本来只是陈述事实,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暴露了太多“不必要的注意”。她顿了顿,像想补一句“刚好看到”,可还没开口,苏映池已经先笑了。

      那个笑很轻,藏在图书馆过分安静的光线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口发热。

      她没拆穿她,只低头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过了会儿,忽然把自己的语文笔记推过来一角。

      “那这个给你。”她说。

      “什么?”

      “上次月考文言文那道题,老师整理了几种常见错法。”她语气很自然,“你不是扣了两分吗。”

      林知序看着那页被她折了角的笔记,停了两秒,才接过来。

      “谢谢。”

      “礼尚往来。”苏映池说。

      她们都没再说什么。窗外冬天的光很淡,落在桌面上,照亮她手边摊开的语文笔记,也照亮林知序指尖压着的生物题。很多事当时都没有被命名,可偏爱已经一点一点长了出来,藏在借来的笔记、写开的草稿纸、还有那些“我记得你哪里没做好”的细节里。

      高三的元旦晚会原本没人太当回事。

      学校每年都办,节目无非是唱歌、合唱、小品和几段临时拼出来的舞蹈,理科班更是向来缺少文艺气息,班主任一开始连报名表都不太想发,最后还是学生会挨个班催,才勉强凑了个诗朗诵加合唱。

      苏映池被推去做主持串词。

      理由也很简单:声音好听,语文好,念稿子不会出错。她原本想推,最后还是没推掉,只能晚自习下课后去礼堂彩排。那时候天气很冷,礼堂后台却热得不行,厚窗帘一拉,灯一开,空气里全是灰和化妆品味道。有人在找耳麦,有人在背词,有人急着改节目顺序,乱得像一场不太正式的灾难。

      林知序本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被拉来,是因为何予安报的节目临时缺一个帮忙放音乐的人,而她看起来最像“不会临阵脱逃”的那种人。

      何予安一边调伴奏一边冲她感慨:“知序,你知道吗,你就是那种老师最爱、同学最放心、活动最容易被抓壮丁的人。”

      林知序面无表情:“你夸得很复杂。”

      “你就当是夸吧。”

      后台人太多,灯也乱,谁都顾不上谁。林知序原本坐在侧边帮忙看设备,直到苏映池拿着串词稿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她才下意识抬了下眼。

      她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裙,外面临时罩了件很薄的针织外套,长发披在肩后,因为走得急,耳边落下来一点碎发。她站在边上低头顺稿子,唇色很浅,侧脸被后台顶灯照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一开口,所有乱都像暂时有了秩序。

      “下面请欣赏高三(二)班带来的节目——”

      声音不高,却很稳。礼堂里空空的,尾音落出去,会在高高的屋顶下很轻地荡回来。

      何予安站在旁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知序,压低声音:“你看得也太认真了。”

      林知序没理她。

      “不是我说,”何予安继续作死,“你要是再这么看下去,我都怕你把她下一句词背下来。”

      “你节目准备好了?”林知序淡淡问。

      何予安立刻闭嘴:“行,当我没说。”

      可等苏映池彩排结束,从台阶上走下来时,林知序还是站起身,过去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她。

      “刚拿的。”她说。

      苏映池接过来,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刚从灯光下走出来的恍惚,随即弯了下唇角:“谢谢。”

      “稿子顺吗?”

      “还行。”苏映池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比理综卷最后一道大题友好一点。”

      林知序也笑了笑:“那确实。”

      这段对话太短,短得旁人听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何予安站在一米开外,抱着伴奏带,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叹气。

      有些人真是,明明都快走到门口了,还偏要装作只是路过。

      真正到了高考前,学校反而安静下来。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老师骂人的频率变低了,连走廊里追逐打闹的人都几乎没有。所有人都像被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压平了棱角,不再热闹,也不再分心,低头往前走。

      高考前最后一次大扫除那天,黑板擦得很干净,课桌往后拖开一排,窗户全开着,风从教学楼另一端灌进来,把墙上的励志标语吹得来回响。有人在折课本,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也有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空下来的教室发呆。

      苏映池把自己桌洞里的旧卷子一张张整理出来,分成要带走和不要的两摞。理综错题本厚得像砖,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边角夹着一张便签。

      字很规矩,一看就是林知序写的。

      遗传题最后别慌,先看条件。

      下面还补了一句:

      你不会做错。

      苏映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不是多郑重的鼓励,也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语气,甚至像随手写的。可她就是知道,这张纸条会被自己记很多年。她把便签单独抽出来,放进语文笔记夹层里,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不该太明显的东西。

      放学前,大家被叫去操场拍毕业照。

      六月的太阳很亮,操场边的树都晒得发白。摄影师站在梯子上喊人按高矮排队,班主任在底下来回走,生怕谁站乱了位置。毕业服穿在校服外面,布料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有人在最后关头借镜子整理刘海,有人拿着签字笔到处找人写名字,整个队伍吵吵闹闹,像一种终于快结束的轻微失控。

      林知序站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何予安大声说:“苏映池,你站那儿看不见,来这边!”

      苏映池拿着帽子回头:“我站这儿可以啊。”

      “可以什么可以,你头发都挡别人了。”何予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顺手就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又冲林知序挤了下眼,“知序,你往左一点。”

      林知序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她往左挪了半步,苏映池也被人群挤着站过来,正好停在她旁边。距离不算近得过分,却也足够让两个人肩侧的毕业服布料轻轻碰到一起。

      “帽子戴反了。”林知序低声说。

      苏映池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扶。可她一只手还抱着书,一只手按着散下来的长发,动作有些乱。林知序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帽檐转正,又很轻地拿掉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彩纸屑。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人看见。

      可苏映池还是僵了一下。

      阳光很亮,快门声此起彼伏,摄影师在前面大声喊“都看这里”。她站在原地,耳边却只剩下自己过分清楚的心跳。林知序替她理衣领、扶正帽子这些动作其实都不算第一次,平时在教室、走廊、图书馆,也有过很多类似的瞬间。可偏偏在毕业照这一天,在所有“结束”和“开始”都混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短暂的靠近显得格外像某种无声确认。

      她们谁都没说。

      却好像都知道。

      “笑一笑!”摄影师又喊了一声。

      苏映池抬眼,看见镜头正对着这边,身边人的肩膀很轻地碰着自己。她终于还是弯起唇角,和班里所有人一起,把这个夏天定格进一声接一声的快门里。

      后来那张毕业照洗出来,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站得好不好、眼睛有没有闭上、谁又在最后一秒歪了头。只有何予安拿着照片,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你们俩怎么回事,站得跟排练过似的。”

      苏映池低头翻别人的名字,装没听见。

      林知序则把照片抽走,淡淡说:“你作业写完了吗?”

      “……毕业了谁还写作业。”

      可她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把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笑嘻嘻地写了一行字:

      毕业,天气特别好。某两位依然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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