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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讣告 片场的最后 ...

  •   片场的最后一条在傍晚六点二十七分过。

      导演说“可以”,场记打板收工,灯还没来得及全撤,现场已经有人开始喊下一组机位调整。冬天白得发灰的天光从摄影棚顶那一小排高窗里漏下来,和棚内过亮的人造灯叠在一起,照得人有些发晕。

      苏映池从镜头前退下来,把戏里那点恰到好处的情绪也一并收回去。助理已经迎上来,递过温水和手机,小声报接下来的行程。

      “七点半有品牌那边的线上连线,周姐说采访提纲已经发你邮箱了。八点十五回酒店,明早五点半出发去B组棚。”

      苏映池接过水,点了一下头。她身上还穿着戏服,深色长裙外面临时披了件大衣,脸上的妆因为刚才那场近景补过一次,眼尾和唇色都精确得几乎没有瑕疵。她往化妆间走,经过一排忙着拆线、搬灯、卷电缆的工作人员,像从一场并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平静穿过去。

      化妆间里更亮。

      镜前一圈灯开得太足,白得发烫。她坐下时,化妆师正在收刷子,见她进来,动作利落地把卸妆棉和乳液摆开,问她:“先卸还是等会儿连线前补?”

      “先卸底,眼妆留一下。”苏映池说。

      她声音有些轻,像刚演完一场长戏后惯常会有的疲倦。化妆师应了一声,站到她身侧,棉片沾了乳液,从她脸颊一点点擦过去。

      镜子里的脸被灯照得过亮,轮廓都像失了真。苏映池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自己。

      助理把手机搁在她手边的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本来没在意,以为不过是工作群或者周槿发来的语音。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次震动有些久。

      苏映池垂下眼,把手机拿起来。通知栏上跳出来的是一个很久没动过的群名。

      高三(2)班

      她手指顿了顿。

      那个群安静了很多年,逢年过节偶尔有人发一句“新年快乐”,或者谁转发一条婚礼请柬,底下零零散散几句恭喜,过一阵也就沉下去了。她早就把它设成了免打扰,头像缩在消息列表的角落,像一个不会再被点开的旧抽屉。

      但今天群消息一下跳了十几条。

      她点进去。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像从某份电子版通知里截出来的。照片上的人笑得很轻,眉眼还是从前那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把手机夺过去,嫌别人拍得不好。

      下面是一小段字。

      讣告:何予安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3月8日凌晨去世,享年三十五岁。追思会定于3月13日上午九时,在南城殡仪馆静安厅举行。

      文字很短,没有多余修饰,甚至称得上克制。群里也一时没人说很多话,只有几条零散的信息挤在下面。

      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是说年前还好好的吗?

      家里人说她后面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有时间的回去送送吧。

      化妆师还在替她擦脸,动作温和而机械。苏映池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往下滑。

      何予安。

      这个名字像一颗很小的钉子,先是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不讲道理地穿透过去许多年的时间,钉进她最不愿碰的那一层里。

      “映池?”

      化妆师叫了她一声,“眼睛闭一下。”

      她像是这才回神,缓慢地眨了下眼,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任由对方清理眼周。卸妆棉擦过下睫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何予安总嫌她和林知序一个比一个闷,讲话像挤牙膏,偏偏两个人还总能待在一起。那时候她们年轻,放学晚,雨也多,何予安常常站在一边,抱着书包看热闹,笑得一点都不客气。

      她没让那点回忆继续往下走。

      “苏老师,”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周槿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品牌方那边时间可能要提前十分钟,你这边——”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映池已经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还是那条讣告。周槿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把声音放低了些:“你认识?”

      “同学。”苏映池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久以前的朋友。”

      周槿是跟了她很多年的人,知道什么该追问,什么不该。她只点点头,把平板放到一边:“那今晚的连线结束后,我帮你调行程。追思会在南城?”

      “嗯。”

      “明早戏份我去跟导演组沟通,看能不能压到今天夜里或者后天。”她语速很稳,“你先别自己想这些,等会儿我来处理。”

      苏映池应了一声。

      她低头继续看群消息。有人已经开始统计回去的人数,有人在问要不要一起订花圈,也有人发了一段很短的语音,点开后只是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大家都回来一趟吧。”

      她往上翻,翻到那张黑白照片,又停住。

      何予安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瘦了一点,笑意也收敛了。照片背景像是证件照常用的浅灰底,规矩,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提示。可正因为这样,死亡这件事才显得更真——它并不总以戏剧性的方式到来,很多时候只是几行冷静得过分的字,告诉你某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退场了。

      而你甚至没有准备。

      “周姐,”助理在一旁压着声音提醒,“品牌那边在催确认。”

      “知道。”

      周槿转身去打电话。化妆间里人进人出,吹风机响了一阵,又停。有人抱着服装经过门口,有人蹲下去找丢失的耳返。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像这世上绝大多数时刻一样,忙碌、具体、按部就班。

      苏映池却在这片秩序里,短暂地失了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起何予安了。

      不是忘了,是搁在那里。像旧箱子最底层的一叠纸,知道它在,也知道一旦翻开就很难轻轻放回去,于是索性不碰。她后来演了很多戏,见过很多人,习惯了在镜头前调动眼泪、心碎、眷恋,也习惯了在采访里把私人生活折叠成无害而得体的几句话。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几乎相信,那些旧事真的已经过去。

      可原来没有。

      有些名字一出现,时间就会一下子失去秩序。

      周槿打完电话回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明天上午那场戏可以调,你今晚连线结束后直接回酒店收拾,最早一班是明天六点四十,我让人订了。”

      她把行程页划给苏映池看,继续说:“追思会结束你当天下午回来,或者多留一晚,都能调。”

      “多留一晚吧。”苏映池说。

      周槿看她一眼,点头:“行。”

      说完她又补充:“如果有人拍到,你不用回应。私人行程,我会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职业,也很熟练。苏映池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她知道周槿是对的,她如今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停留多久,都有人要计算成本、风险和后续解释。她已经很久没只因为“想去”就去一个地方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她低头点开微信通讯录,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往下滑。那串名字她其实并没有刻意保留,只是很多年没有删,像保留一件早就失效却不肯承认无用的旧物。

      林知序

      头像还是最初那张灰蓝色的风景图,什么都看不出。朋友圈入口下面是一条细细的横线,空白,像从来没人来过。

      苏映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们到底有多久没有真正联系过了?七年,十年,还是更久。中间不是没有过零星的消息来源——谁出国了,谁发了论文,谁在某个采访里被提起,谁又回了国——但那些都和“联系”没有关系。她们像被各自的人生卷走的两条线,在很远的地方平行,再也没有交点。

      她点进资料页,看到下面那个号码。

      许多年过去,号码甚至还和记忆里一样顺眼。她盯着那串数字,直到屏幕因为太久没有动作,亮度微微暗下去,才伸手点了拨号。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

      随后是机械女声,平稳,冷淡,毫无余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苏映池没有立刻挂断。

      她坐在化妆镜前,头顶一圈灯白得晃眼,镜子里的人影轮廓清楚,却像隔着一层太亮的雾。化妆师已经出去,周槿也去外面协调接下来的连线,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里重复第二遍的提示音。

      空号。

      她把电话按断,手机屏幕重新回到联系人页面。

      那个名字还在那里,像从未移动过;可它下面通向现实的那条路,已经断了。

      门外有人叫她去做连线前准备。

      苏映池应了一声,把手机扣过来,掌心在冰凉的桌面上按了一下,才站起身。她把大衣拢好,走出化妆间时,神色已经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工作人员给她递耳麦,补光灯重新亮起来,有人提醒她镜头在左侧。

      她点头,坐到指定位置上。

      摄影机的红点亮起之前,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机。旧同学群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像迟来的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最下面有一条新发出的通知。

      已确认到场:林知序。

      苏映池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缓慢地移开。

      她把手机反扣在膝上,抬起眼,对准镜头。

      “可以开始了。”她说。

      会议结束时,研究院的走廊很安静。

      白色冷灯从顶上直直打下来,玻璃门上映出一层清晰又疏离的反光。林知序夹着文件走出会议室,身后还有同事在讨论刚才那组数据,她应了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疲惫。

      手机是在这时候震起来的。

      她走到门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也是那个很多年无人说话的旧同学群,连头像都没换过,依旧是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人脸的毕业照。

      她点开。

      黑白照片,简短讣告,追思会时间地点。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慢合上,把会议室里剩下的说话声隔成一层模糊的背景。林知序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已经全暗,玻璃里映出她的脸,和肩后规整束起的长发。她看完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身后有人推门出来,叫了她一声:“林老师?”

      她像是这才回神,轻轻“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群里不断有人发消息,问谁负责联系家属,谁去订花,谁回南城方便。她沉默地看着,最后低头,在统计名单那一行后面打下两个字。

      林知序,回。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按灭,站在玻璃门外,仍旧没有马上离开。

      白灯太冷,照得人像一张薄而清的影子。她望着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下雨的晚上,校门口只有一把伞,何予安站在不远处,笑着冲她们挥手,说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那时谁都没想到,很多年后,最先停在原地的会是她。

      林知序垂下眼,把文件重新夹紧,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很轻,几乎听不见。

      而南城的名字,已经在她手机行程里,安静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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