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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巷再添美人皮 第二张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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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长安城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梦里。
城南一条深巷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正借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他是清早起来倒夜香的,这条巷子走了七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
担子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夜香的气味熏得他自己都皱眉头。他加快脚步,想赶紧把活儿干完好回去补个回笼觉。
走到巷子深处,他忽然停下了。
前面那堵墙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把油灯往前凑了凑。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那面墙——是一张皮,人形的皮,完整地挂在墙上,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脚夫愣住了。
他以为是哪个不讲究的人家晾的皮子,可谁家晾皮子晾在这种地方?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些——
油灯又往前凑了凑。
他看清了那张皮上,有一张脸。
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可那张脸,是人的脸。
油灯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吞没了一切。
脚夫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站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变了调的惊叫。
“啊——!”
担子从肩头滑落,夜香洒了一地,恶臭弥漫开来。他踉跄着往后退,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退了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手脚并用,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疼。
跑出巷口,他撞上了一堵墙——是人的身子。
“救、救命……”他抓住那人,语无伦次地说,“有、有鬼……有鬼……墙上……一张皮……一张人皮……”
那人被他抓得生疼,一把推开他:“说什么胡话?”
脚夫瘫在地上,指着巷子深处,浑身抖得像筛糠。
“真的……真的有人皮……在墙上挂着……还在笑……还在笑……”
旁边早起摆摊的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脚夫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人皮”“笑”“还在笑”。
有人壮着胆子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也跑了出来,脸色煞白。
“快、快去报官!”
————————
大理寺的人很快到了。
谢清辞穿过层层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裴寂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地方可真够偏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挡住了天边刚泛起的那点鱼肚白。青石板路上长着滑腻腻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的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那张人皮。
挂在墙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完整的一张,从头到脚,几乎没有破损。人皮的面目依稀可辨——是个年轻的女子,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和上一张一模一样。
谢清辞站在那张人皮前,静静地看着。
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瞟一眼,再别过头去。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这怎么和绮罗馆那张……”
谢清辞没有接话。
他走近一步,仔细查看人皮的边缘。和上一张一样,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划开。没有毛边,没有撕裂,干净得不像话。
他又看向人皮背面。那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还在,上面隐隐约约有细细的纹路。
和上次一样。
他直起身,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没有出口。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厚厚的青苔,看不出有人翻越的痕迹。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草叶上挂着晨露,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谢清辞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能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人皮上那张带笑的脸上。
“死者是谁?”他问。
旁边的差役连忙上前:“查过了,姓苗,叫苗三娘,今年二十一。住在这巷子口外头那条街上,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买卖人,开个杂货铺。昨儿晚上还在铺子里帮忙,今早就不见了。她娘正满街找呢,没想到……”
差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谢清辞沉默片刻,道:“把人皮取下来,带回大理寺。”
“是。”
————————
大理寺的值房里,两张人皮并排放在长案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人皮上,泛着一种诡异的、幽幽的光。两张脸,一张眉眼温婉,一张清秀可人,都带着同样的笑,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清辞站在案前,静静地看着它们。
裴寂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却一口都喝不下去。他看看左边那张,又看看右边那张,浑身不自在。
“你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就剩一张皮?而且这皮上还……还笑成这样?”
谢清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两张人皮上缓缓移过,落在旁边的卷宗上。卷宗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两起案子的细节。
死者身份不同——一个是绮罗馆的歌伎,一个是城南杂货铺的女儿。
年岁相仿——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一。
死法相同——完整剥皮,无血迹,无挣扎痕迹。
现场相同——密闭空间,门窗完好,凶手来无影去无踪。
他把卷宗往前翻了几页,又翻回来。翻了几遍,目光停在一处。
裴寂见他看得专注,凑过来:“怎么了?”
谢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卷宗上那两行字——
“阿蘅,年二十,永安坊绮罗馆歌伎。”
“苗三娘,年二十一,城南柳枝巷口苗记杂货铺之女。”
他把卷宗合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裴。”
裴寂一个激灵:“在!”
谢清辞转过身来看着他。
“去查查,”他说,“这两个女子出事之前,都去过哪些地方。”
裴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老张他们肯定有记录,我挨个问!”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清辞。
“清辞哥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谢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裴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
谢清辞站在案前,又低下头,看着那两张人皮。
两张脸,两张带笑的脸。
一个歌伎,一个商户女。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
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女子。
可她们死得一模一样。
他想起阿蘅那张人皮背面的纹路,想起苗三娘人皮背面上同样的纹路。那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窗外传来隐隐的喧嚣,是长安城午后的热闹。可这间值房里,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查她们去过哪些地方。
也许能查出什么。
也许什么都查不出。
但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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