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怪胎 不论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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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成绩断层领先和日常桀骜难管都是公认的。
底下的声浪连续不断，董必胜说完话，看到女生盯着他的口型就知道对方没听清，他抿紧嘴唇，横眉抡起讲台上斜放的黄色三角教学尺，“咣咣”两下——
这两下饱含情绪，震得讲台发出沉闷的巨响，底下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同时分贝也降了一大截。
董必胜手持在直角处，用30°锐角尖精确地点过几个闹腾得最厉害的地方，随着三角尺划破空气的哨声，领头的几处次第平息，发觉气氛变化的嘀嘀咕咕瞬间也跟着消失了。
董必胜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夹杂，粗眉下严肃凛冽的目光扫视全场，随后转向女生继续交谈。
“林霜野，你是5号。”边说边把纸质表递到林霜野眼下，眼神示意她签到。
常见的学号分配是按成绩从高到低依次排序，实验中学做了一些调整：依然是按照成绩排名，不同的是男女分开排序，女生在前男生在后，男生的第一名排在女生的最后一名之后。
林霜野垂眼拾笔，本该迅速滑过前面的，扫过1号名字的时候目光颤了颤，笔尖顿了顿才在第五行最后一列签上姓名。
下面没一个体谅壮年早衰的董老师，只要没人盯着，底下就窸窸窣窣活动起来。
沿路有几个起了促狭心思，争着挤眉弄眼，李晋茂草草应付，压低上半身，迅速回座，心里不断闪回那张侧脸，不断琢磨那一瞬间的心口滞涩。
没等他拨开记忆的谜团，孙易在旁边扒拉两下，悄声问：“渊子呢？”
这么一打断，本就丝丝缕缕、烟似的熟悉感瞬间散去。李晋茂也不恼，反问：“你难道指望他夹道欢迎你吗？”
孙易显然没有挑战不可能的兴趣，也不愿意就这样被嘲讽，白了李晋茂一眼。
余光接收到白眼，李晋茂突然意识到身边换了同桌，不再是闷声不语、呆板老实的眼镜少年，而是深谙各类小道和八卦、旁观彼此十六年人生的发小。
李晋茂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董老师，自然地支起手肘，半掩嘴巴，上身倾向发小。
发小心领神会，有样学样，两人姿势镜像式对称。
“讲台上的，认识吗？”
“认识，不熟，叫林霜野，不怎么出来活动。”
孙易一沾上八卦就停不下来，李晋茂还没接着问，孙易自顾自就说起来了。
“她挺厉害的，有个外号叫‘二十号钉子’，顾名思义，她入学以来的大小考试，排名都在年级前二十名上下波动。”
李晋茂排名没掉过年级前十，加之外形优越不免有些狂妄自大，他漫不经心地回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怎么没人叫我‘前十钢钉’呢？”
这有什么了不起？孙易心里被扎了一下。
江苏强校扎堆，高手如云。实验中学是百年名校，是市内最好的公立中学，进来的无一不是佼佼者，在这张吃天赋、吃汗水、吃方法的优等生过滤网下，每年一本率高达99.9％。
这里哪次考试不是夜半灯下的死熬？哪次排名不是你追我赶的苦斗？哪次人前的松弛不浸透了人后的酸楚？
他突然想起在三班走廊撞上的那个四眼少年，显然是因为成绩倒退且排名不佳而被迫离开五楼的，总有一瞬间，低落沉默和失望无力能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感同身受。
李晋茂没注意到孙易的细腻敏感，一心想找出点关键词回想过往交集，继续问：“还有呢？”
“嗯？哦……还有……还有个外号不太友好，叫‘怪胎’。”
怪胎？不是问还有什么外号，越谈越偏……李晋茂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昼夜颠倒玩了半个月的游戏机，现在心神难继，无力深究。算了，他只想知道这令人不安的熟悉感源自何处。
“你是外号自动收集器吗？左一个外号右一个外号？我觉得以前……初中……嗯……也不是……就小时候可能见过她。你帮我想想，你有没有印象？”
孙易沉浸在伤春悲秋里面，前半截话没听清，只听到后半截，提到引以为豪的记忆力，二话不说，撤去手肘支撑，抓出圆框眼镜戴上，仔细观察讲台上的女生，小而精悍的眼睛中闪着刨根究底的学术精神。
李晋茂盲目信赖发小的八卦精神和过目不忘，有种即将破开迷雾的轻快。
三十秒后，自信肯定的声音传来：
“没印象，没见过。”
……
这答案出乎意料，李晋茂没撑住失望的头颅，眼前景象快速上升了一段后，耳朵猝不及防地被第二轮噪音暴击。
林霜野眉头深深皱起，从她进门开始，这个班级就好像得了传染病一样，一阵一阵地怪叫。少年人感知敏锐，她隐约察觉和那个面庞白净又妖孽的男生有关。
这一轮的病发诱因是她径直走向那个男生身后的——也是最后一排的空座位。
一班人本来就少，只有三十人，六列五排，每两列并在一起，算作三个小组。在这次重新分班中，一班替换的人也少，只有两个。
所以空位置也只有两个。
不幸孙易先选了，所以林霜野选无可选。
幸好孙易先选了和李晋茂同桌的位置，不然这轮怪叫不是炸裂耳膜而是掀翻楼顶了。
不过林霜野不知情，眉头越皱越紧，嫌弃又无奈地落座，一落座就不免审视前座的罪魁祸首。
董必胜再次抡膀子镇压，黄色三角尺挥舞出黄色沙尘暴的气势。
“喊什么？！一有点风吹草动，你们就被照妖镜照得显形啦？！我们班还都是男妖精！男生全体罚抄立体几何所有的定理和推论！”
一班的这些混球最怕抄写古诗词！更怕抄写数学定理！尤其害怕抄写立体几何部分的！
不为别的，这一部分的定理和推论又密又杂！定义和阐述又臭又长！读上一遍郁闷呕血！！写上一遍的精神损伤就相当于在球场上被零封完虐！！！
有一位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情不自禁呻吟出声，董必胜抓住机会杀鸡儆猴：“你！还得在这周周末前写完交给我！”
被当“典型”的忍不住合十讨饶，董必胜不带停顿地缀了一句“讨价还价的翻倍”，这下连靠在走廊窗下一直眼不离书、身陷怪叫屋仍不动如山的那位也移开了视线，目送“典型”表示同情默哀。
董必胜一出手，众泼猴瑟瑟发抖。
不但气势磅礴的叫喊消失了，青春活力也一丝不剩，只留下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李晋茂前面顶着董必胜的高压监察，后面扛着林霜野的冷漠审视。看着少爷做派、身娇肉贵的，在这样的苦不堪言中还能保持永不止步的探索精神——他飞快撕下一条首尾宽度不一的草稿纸，写上潦草难辨的字推给孙易。
“一定见过！赶紧想！”
孙易见李晋茂起急了，不似好奇玩闹。但正脸又确实没印象——他哪知道同桌玩游戏玩得精神恍惚，完全忘了补充说明“侧颜”这一关键点。
孙易抻直腰背，自然倚靠后桌沿，随后无意识地一点点地、缓慢地把纸条揪到手心里，目光毫无焦距地随意地散落在教室前方——
孙易聚了神，上了心，开始全力思索。
“哒哒——哒哒——”两道高低不一的身影匀速迫近教室前门。
矮一些的是女生，高一些的是男生，手里都拿着一沓试卷。
孙易缥缈无依的眼神无意识转向门口，女生在前，男生在后，逆光而站，看不清面容。孙易却恍然大悟似的猛戳李晋茂。
李晋茂以为是有了“搜索”结果，斜倾靠近。
孙易过于激动，声调忽高忽低，伴有急促的呼吸声：“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觉得自己见过她是因为身边某个亲近的人和她气质相近？比如渊子。”
门口的两人正好走入教室，离开了反射光的范围，逐渐显出样貌。
走在前面的女生面如白瓷，俏眉娇目，神态平和，步伐稳健。
李晋茂强逼自己略过她，看向后面的男生。毕竟两人男女有别，乍看很难找到相似之处。但不论男女，好看的人，五官不一定相似但比例总是和谐的。就算匆匆一眼也能看出两人眉目如画，只不过五官凝固，表情寡淡，似木雕似冰刻，都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高洁感。
孙易还在一旁催促：“是不是？是不是？”
眼中略过女生的身影，不代表心里也略过去了。李晋茂已经开始有些神游天外，心不在焉地想：孙易不是敷衍了事、草草应付的人，可自己和渊子算是“室友”十几年，朝夕相处，如果熟悉感来自他，自己应该比孙易先想到，何况不明不白的心口滞涩……又如何解释？
李晋茂有些失望，把心里那点困惑和涩痛团成一团，找个角落强行压下，再次看向门口。
孙易终于看出同桌状态不对了。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四边形不如三角形稳固，在这段不稳定的友谊维护中，孙易性格憨直、积极活动，李晋茂是个招猫逗狗爱惹是非的但能屈能伸可盐可甜，陈晓渊为人清冷但遇事包容，至于刘婉婉……她不怎么参加他们调皮捣蛋的把戏，时常游离，但既出一言，三人很少反对。
四人之间小打小闹常有，但大吵大闹极少。
孙易回想起半个月前茂子和婉婉两人吵得昏天黑地的那一架就毛骨悚然。李晋茂现在仍理智溃散、心神难定实在是情有可原。他搔了搔自己肥厚的下巴，小心翼翼地问：“婉婉还没消气吗？”
李晋茂脸色灰败，算是默认。
刘婉婉走在前面，边道“报告”边进门，一步不停，打破了教室里死寂僵直的氛围，她和后面的陈晓渊对视一眼，陈晓渊停在紧靠前门的第三组，而她大步横跨教室。为了提高效率，超过两张试卷一般都会分头发放。
刘婉婉路过讲台时略停了停，冲董必胜道：“董老师，谈老师让发一下试卷，她晚上来讲。”董必胜点头默许，她抬脚继续走到外景窗下的第一组才停下。
谈老师指的是教化学的谈敬文，名字听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女教师，和她相交甚浅的人也说名如其人，可真正打起交道来就会颠覆前面的印象：不苟言笑近乎严苛，脾气暴躁近乎火药。
“晚上来讲”是师生双方心知肚明的潜规则：试卷现发现做，45分钟收卷，下午批改，晚上讲解。
底下也顾不上和董必胜之间那点事了，反正已成定局。一时之间，连走廊窗边一直八风不动的那位，都急急忙忙地拿笔找草稿纸……全班陷入了人仰马翻的混乱。
只有李晋茂起身站起来——董必胜一点儿也不意外，这小子出了名的人缘好不是没原因的，人模狗样的还乐于助人，上至师长，下至同学，拎出哪个都能找出点交情。
按照惯例，开学第一天，学生的安排是：上午打扫卫生，下午自由活动；班主任的安排是：上午开会培训师德师风，下午开会讨论教学安排。
董必胜要是旁观知名交际草助人全程的话，迟到的可能性会从0％上浮到80％。
眼看李晋茂越走越近，明媚惑人的笑容越扩越大……着急的董必胜抢先一步跨到刘婉婉身侧，说：“班长，试卷做完后，你领着大家简单打扫一下，下午照常自由活动。”
听到刘婉婉应了声，董必胜匆匆出门，和迎面走来的陈晓渊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怪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