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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断萧郎,志守金家   《天定 ...

  •   《天定良缘》

      第三章情断萧郎,志守金家

      琢玉阁内,春深如囚。

      金璞玉将自己裹在锦被里,哭声已渐渐弱了,只剩肩头细微的抽动。泪水浸湿了绣着缠枝莲的绸面,凉意透过薄衾,一点点渗入肌肤,却比不过心底那处空落的寒。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上细密的针脚,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与萧书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帧都鲜活如昨,此刻却化作细小的刀刃,凌迟着她曾深信不疑的“两情相悦”。

      ——春日曲江池畔,烟柳如丝。他立于她身侧,白衣胜雪,为她轻声吟诵“春城无处不飞花”,风拂过他袖角,也拂过她颊边碎发。那时她觉得,整个长安的春色,都不及他眼中半分温柔。

      ——夏日自家庭院,槐荫满地。石枰上黑白交错,他执白子,故意露个破绽,待她落子定局,便笑着揉她发顶:“玉奴最是智黠,一学便会。”指尖的温度,透过青丝,熨帖到心上。

      ——秋日某次诗会,满堂文士挥毫。他提笔蘸墨,在薛涛笺上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写罢抬眼,目光越过众人,独独落在她身上,温柔缱绻,不言自明。

      ——冬日围炉夜话,炭火哔剥。他将暖手铜炉仔细裹上锦套,塞进她微凉的手中,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后岁岁年年,我都陪你过冬。”

      未曾有过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可那些细水流长的暧昧,那些发乎情、止乎礼的温柔触碰,那些心照不宣的眼波流转……曾是她十五年人生里,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她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雏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上天额外的恩赐。

      妆奁最深处,那支羊脂白玉簪静静躺着。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他赠她的“定情信物”。她曾对镜簪发,想象未来凤冠霞帔时,亦要戴着它,走向他。

      可如今,他连一句争取的话都没有。

      父亲说:“文直应允了。”

      应允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将她这些年小心翼翼珍藏的所有情愫、所有期许,击得粉碎。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默契,那些她以为两心相知的瞬间,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一场自导自演的幻梦。他或许只是遵循世家子弟与表妹相处的礼数,或许只是性情温和,不忍拂人好意……独独不是,非她不可。

      被子外头,两个贴身侍婢正压着嗓子争吵,声音虽极力放低,在寂静的闺房里仍清晰可闻。

      “你就不该这般急吼吼地把事儿告诉娘子!”是金恬儿,她性子向来温婉,此刻却难得带上了嗔怒,“都不先与我商量!娘子知道了又能如何?终究是家主做主,她一个女儿家,哪有选择的余地?你平白惹她伤心!”

      “我怎么知道娘子没余地?”金俐儿声音泼辣,带着不服,“我告诉娘子,就是晓得她与萧公子情投意合!难不成连争都不争一下,就眼睁睁看着这桩好姻缘被拆了?那我们娘子成什么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吗?”

      “可萧公子他没争啊!”金恬儿声音里透出委屈与愤懑,“他应允了!若他真有情,怎会如此轻易放手?娘子这边伤心欲绝,他那边……”

      “我哪知道那萧公子竟是这般没担当!”金俐儿打断她,语气懊恼,“看他平日风度翩翩,谈吐文雅,还当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哪曾想……竟是个‘麒麟楦’!外头光鲜,里头塞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都小心避开了“封大将军”、“联姻”等字眼,可字里行间的焦灼与无力感,却弥漫开来。最后还是金恬儿先住了口,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别吵了……事已至此,吵也无用。家主令已下,我们做侍婢的,又能如何?娘子正伤心,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

      金俐儿犹自不服,愤愤地跺了跺脚,却也没再出声。阁内一时只剩压抑的寂静,和锦被里偶尔泄出的、极力忍住的哽咽。

      “阿姊!我带狸狸来找你玩儿啦!”

      脆生生的童音伴随着推门声打破了沉寂。八岁的金昶抱着只圆滚滚的玳瑁猫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欢快。可一见榻上裹得严实、隐隐颤抖的被子,又看见两个侍婢红着眼眶、神色不安地站在一旁,他立刻察觉不对,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抱着猫,蹬蹬蹬走到金恬儿和金俐儿面前,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是不是你每惹阿姊伤心了?”

      两个侍婢连忙摇头,低声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金昶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朝局、联姻、悔婚……对他而言太过复杂。他只知道,阿姊很难过,而让阿姊难过的人(或事)很可恶。

      他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把猫往金恬儿怀里一塞:“你每看好狸狸!”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金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容貌温婉的年轻妇人——正是金鸿的妾室,赵慧柔,年二十三,府中人多称赵娘子。她手中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置一碗犹冒热气的莲子羹。

      赵娘子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隔着锦被,柔声唤道:“三娘子,莫再伤心了。起身用些羹汤可好?”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却没出来。

      赵娘子也不急,声音依旧和缓:“家主行事,自有他的难处与考量。他方才在书房与妾说了许多……这世道,眼见着是不太平了。萧翰林固然才学出众,温文尔雅,可说到底,终究是一介书生。若真如家主所虑,乱世来临,刀兵四起,他如何护得住你?萧家与金家,如今俱是华而不实,那翰林学士的职衔听着清贵,实则是为皇家、世家撰写文章辞令的笔吏,并无实权。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做你的倚靠?”

      锦被下的抽泣声,似乎顿了顿。

      “既是他先放弃了,”赵娘子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这般无担当、无情义之人,又何值得三娘子你为他流尽眼泪,伤透心神?”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金璞玉心口那团淤塞的痛楚与自怜。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发丝凌乱,眼眶红肿,却直直看向赵娘子,泪水再次滚落,声音沙哑颤抖:

      “赵娘子,我不明白……我不懂!我与二郎自幼一起长大,我心悦他,敬他重他。哪怕真如阿耶所言,来日天下大乱,兵祸连结,我也愿意陪他共赴黄泉,同生共死!我以为……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萧郎他、他亦如此待我。可为何……他连争都不愿为我们争一下?我只觉得……这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被人轻贱了!”

      她哭得哽咽,断断续续,将积压的委屈、幻灭、不甘尽数倾泻。

      赵娘子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泪,等她稍平复些,才缓缓道:“三娘子可知,这大唐天下,为何会到今日这般田地?”

      金璞玉茫然摇头。

      “这天下,非是一夕崩塌。”赵娘子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葳蕤的花木,声音悠远,仿佛在转述一个古老而沉重的故事,“实则自天宝年间,安禄山起兵叛乱后,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听你阿耶说,正因那场大乱,朝廷无力独平,只得放权予各路藩镇节度使,许他们募兵筹粮,自保平叛……这才埋下了今日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的祸根。说到底,是朝廷当时的人,没本事靠自己弭平祸乱,假手于人,自然也要受制于人。”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那些宦官。圣人赋予他们军权,本是想用这家奴来牵制跋扈的节度使,觉得他们无儿无女,只能依附皇权,最为可靠。可权柄一旦在手,谁又甘心只做家奴?到后来,他们竟能凭手中神策军,行废立天子之事……想牵制虎狼,自己却养出了豺豹。终究是弄巧成拙。”

      金璞玉听得怔住,这些朝堂大势,父亲虽偶有提及,却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为她剖析过。

      “而如今朝堂,更是大势已去。”赵娘子收回目光,看向金璞玉,语气沉重,“牛李党争,耗尽了朝廷最后一点元气。牛党标榜科举取士,初看是广纳贤才,可上来的人,很快便成了‘牛党’私属,只顾党同伐异,心中无家国。前线将士用命夺回的城池,他们一句‘以和为贵’,便能轻易让出。李党多是勋贵子弟,奢谈门第,却少实干之才,同样结党营私。这两党在一件事上倒是齐心——搜刮民脂民膏。李党设‘宫市’,强买强卖;牛党立‘茶盐转运使’,盐价翻倍,百姓连都吃不起……他们编排各种苛捐杂税,只知争权夺利,中饱私囊,谁曾真心为这天下、为百姓想过?”

      她轻轻握住金璞玉冰凉的手:“朝廷便在这样无休止的党争内耗中,空耗了时光,折尽了栋梁,最终大权旁落,对藩镇、宦官更是无可奈何。时势如此,大唐……怕是真的气数将尽了。”

      金璞玉倒抽一口凉气,虽隐约感知世道不太平,却从未想过已至如此危殆之境。

      “可是三娘子,”赵娘子话锋一转,握紧她的手,眼神变得坚定而炽热,“朝廷虽烂透了,无力回天,但金家还有救!你是金家的小娘子,身上流淌着的是金家先祖开疆拓土、追随太宗打下这江山的血!你母亲去得早,家主将后宅事务交予我与王夫人,我们皆是看着你长大的。金家的儿郎……唉,不成器便不成器吧。可你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赞许与期许:“你虽有些小性儿,却是德才兼备的好孩子,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样样出色,远比你的兄弟们更明事理,更有担当!只可惜身为女儿身,空有一身才华抱负,却无法施展于朝堂。你方才说,愿为萧公子赴死——这便证明,金家还有血性未凉之人!你骨子里,更像你的祖辈,是能在风浪里立得住的人!”

      “只是这人啊,要死,也得死得其所。”赵娘子凝视着金璞玉泪光盈盈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为萧公子那般轻易放弃你的人赴死——不值得。”

      不值得。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金璞玉心中炸响。混沌的悲伤、自怜、怨恨,被这雷霆一击,骤然劈开一道缝隙。

      是啊,她是金璞玉,小字玉奴。出身莒国公府,勋贵之后,容颜绝世,长安闻名。她通诗书,精琴画,晓礼仪,善交际……她这般的人物,怎能与那些只知斗鸡走狗、毫无担当的纨绔子弟等同?怎能因一个不愿为她争取的男子,便将自己困死在泪水和哀怨里?

      纵然身为女儿,无法力挽狂澜,救国于危难,但至少……她可以抓住眼前这段看似不堪的婚姻,为风雨飘摇的金家,求得一线生机,一份保障。

      眼中的泪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淬炼过的清明与决绝。她反握住赵娘子的手,声音虽仍沙哑,却已不再颤抖:

      “赵娘子,你说得对。我是金家的小娘子,身上流着金家的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礼仪社交……我样样皆通,如此优秀,何必自轻自贱,与那些无担当的纨绔相提并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是个粗人又如何?嫁便嫁了,有什么可怕。只要能保住金家,护住阿耶和族人,便够了。”

      目光投向妆奁,那支玉簪所在的方向,她眼神微冷,最后一丝眷恋也被斩断:“至于萧郎……他既连争都不愿为我们这段情缘争一下,既已无情,便休怪我无义。从今往后,我金璞玉,只为阿耶而活,为金家而活。”

      赵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脸蛋:“哎,对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明事理、有担当的三娘子!”她转身端过那碗莲子羹,“来,趁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后啊,还得留着精神,对付……那个粗人呢。”

      她将碗递给金恬儿,示意她服侍娘子用羹,又嘱咐金俐儿好生陪伴,说说话,解解闷,万不可让娘子有丝毫闪失。最后看向一直乖乖站在旁边、抱着狸猫的金昶,柔声道:“四郎君,你本是来寻阿姊玩的,现下便好好陪陪你阿姊,安慰安慰她,可好?”

      金昶用力点头,抱着猫爬上榻,挨着金璞玉坐下,将毛茸茸的狸猫往她怀里塞:“阿姊,你别哭了,狸狸给你抱,它可暖了!”

      金璞玉看着幼弟圆润脸上纯粹的担忧,再看看怀中猫咪眯着眼发出“呼噜”声的憨态,冰凉的心底终于渗入一丝暖意。她伸手揉了揉金昶的脑袋,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好,阿姊不哭了。阿姊……没事了。”

      赵娘子悄然退出琢玉阁,穿过回廊,来到守拙斋外。略整衣衫,轻声通禀后,推门而入。

      金鸿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似未看进去,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疲惫与忧色。见赵娘子进来,他立刻抬眼,目光中带着探询:“如何?玉奴她……”

      “回家主,”赵娘子敛衽一礼,“妾已劝慰过三娘子。她现下已止了哭泣,用了些羹汤,情绪平稳许多……也接受了这门亲事。”

      金鸿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歉疚与无奈:“还是你们女儿家心思细腻,懂得如何劝她。老夫……常年忙于族务,观测朝局,于这些儿女情长、细腻心思上,反倒拙钝了。怕是不及你了解她。”

      赵娘子忙道:“家主言重了。妾去劝小娘子,也不过是将朝中的局势、家主的难处,如实转述与她听。她是个明理的孩子,一听便懂了。说到底,能劝动娘子,还是多亏了家主平日教诲,妾不过是传话之人。”

      金鸿苦笑摇头,摆了摆手:“你莫宽慰我了。身为人父,不能护她周全,反要她牺牲姻缘来保全家族……已是无能。连亲自劝慰,都要假你之手,更是惭愧。”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转而问道:“她……可还怨我?”

      “起初自是伤心难解,但如今已想通了。”赵娘子轻声道,“娘子说,她愿为金家而活。”

      金鸿默然片刻,眼中隐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他用力眨去。他正了正神色,恢复一家之主的沉稳:“明日一早,封将军要来府中,商议婚仪诸事。你且吩咐下去,让下人们将府中上下仔细洒扫一番,尤其是外厅‘睦和厅’,务必整洁明亮,器具摆设有度。咱们金家虽不复往日鼎盛,但该有的体面与气度,不能丢。莫让那……让人看轻了去。还有,通知门子,明日警醒些,迎客礼节不可疏忽,莫闹出笑话。”

      “妾省得,这便去安排。”赵娘子应下,行礼告退。

      书房门轻轻合上。金鸿独自坐在偌大的书斋内,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他伸手,从案头拿起一支旧笔,笔杆光滑,是亡妻生前惯用的。指尖摩挲着笔杆,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喃喃,也不知是说与亡妻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阿沅……我对不住玉奴,也对不住你。可这世道……这金家……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暮色四合,永兴坊内次第亮起灯火。琢玉阁的窗内,也透出了暖黄的光。金璞玉已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坐在镜前,由金恬儿为她通发。镜中人容颜依旧绝丽,只是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了下去,如古井深潭,映不出春日的暖阳。

      她伸手,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支羊脂白玉簪。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冰凉依旧。静默片刻,她将它重新放回,轻轻合上了抽屉。

      情断萧郎,非我所愿。

      志守金家,从此我命。

      窗外,长安城的夜幕彻底降临。远处的坊市歌声隐约,近处的宅院寂静无声。而这座古老帝都之下,汹涌的暗流,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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