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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兮日所依 腾龙或起 ...

  •   “陛下,万不可如此!八皇子不过总角之年,且六皇子也未开宫,怎可越礼法置官办属,这是立长幼之序为他地,乱天下之纲常!”

      贤士垂垂老矣,圣上心也已不在,深宫摇灯处只霹雳雷音,玉玺叩地。

      “朕竟不知张学士的手已经伸到宫里,还要伸到朕的嘴巴里,朕说什么你就要批什么,还得教朕怎么养孩子么!”
      渊龙震怒,又是一声清脆,携带不过低低急促吸气与哀喘落地。

      “滚!给朕滚出去!”
      咳嗽声,踉跄逶迤衣布拖摆的声响,还待言。

      “臣于此位,必……”
      抽气。

      “滚出去!”

      终归于安宁,夜时的殿上乌压压好似吞人,窸窣地吐出跌撞的人来,未致不惑已然白发苍苍,积雪的面色上滴落殷红的花,沈枞章端端立住,点头致意,侧肩过身风霜满身,只余茫然,愿为肱骨可君不识意,君臣相惘。

      他不知何去处,犹豫三念,还是迈了步。

      “沈大人”,尖嘴的宦官适时微微往殿门一侧,“凡事不可过急,踏一步,搅了风声可就不好了。”

      好一个风声。

      沈枞章只觉荒唐至极,反而横生笑意从嘴角漾开,室内隐隐传出低低切切刻意婉委曲转的音色,他疑心自己被魔魇住,否则怎会听得恶鬼低语。

      好一个——善解人意,落在后头,扭捏作态,极尽谗言!

      他挥一挥衣袖,垂眸也不看宦官有些难看的面容,或许还有残忍的得意,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了。

      这江山,谁都坐得。
      他又一回头,怔怔,还是走去。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朝朝有贤士,代代难求君。

      深衣裹雪,深深浅浅一步一印,或许那位张学士还在前头,或已撞南墙回头了,他感知不到风雪,赤子心似已归凉。

      红烛摇曳仿若他要吞吃的火炬,前路骤亮起来,亮白透明,一辆规格不很高的马车横停在宫门处,灯丝透过琉璃盏反射出白光,这好像才当是月色模样。

      “沈大人,宫中可寒,凉气入体易生怪病,不上车暖暖?”柔和而坚毅,秦姓侍郎的声音极易辨明,咬文嚼字如教坊吟吟的歌女,被不对付的武将称小秦娘子也不恼,作为编给二皇子的属官之一,跟他所谓追求正统的太子党对立,朝廷上也没少相互攻讦。

      如今人坐在车里,好似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像奈何两岸间的引魂者执了一盏丧灯。

      他顿在车外,模模糊糊听到自己问:“若既已成病,又如何。”

      答得很快,好似对答案已有千万般认定,轻快温润悠悠道:“那便换心脉,也就够了。”

      他看见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马车,或许贪恋车内的光亮,他迈上。

      内不同于外,马车外侧有意简朴以掩盖车主的身份,车内乾坤乍亮,软轿雕花,虽冬日也动用不上暖炉,骤然之间由凛凛的北处闪至吴侬软语小桥流水。他该明白,这是给他的礼遇以示重视。

      座中的名臣笑意浅浅,折扇指点木桌未满杯的茶。

      饮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多得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又能称谁贼寇。他惴惴,或许。

      “主君素来喜爱沈学士的文章,可惜长的一张好嘴不饶人,好在心是软的。”秦霂趣道。

      “总要争一争的不是?圣人言立己立人,不比某人只知立己却不为人。”下了意识反唇相讥,才反应不是朝堂,也不是自己的地界,傲气微弱,也还存着,偏头不说了。

      “沈学士觉着这茶可比得上贵府中的好茗?”秦霂倒不搭腔,笑意不减反增,问了一句无厘头。

      摸不着头脑,政治敏感性让他第一时间质疑茶的成分,抚杯壁凝眸,料想招贤纳士也没有一见面就给人下什么蛊、虫、药的道理,轻笑一声。

      “自然比不得二皇子的底蕴。”

      枕窗外习习微风,既于暖熙的温火中吻过,渐渐地抚平脑涨,好歹理智也回了些。

      “秦侍郎该认得鄙之府邸,颜色深了,也早些睡去,夜长梦多。”

      闭眼假寐,他到底还是希望再斗上一斗,太子于此事仍有正统之优势,更何况为人纯厚蠢笨,带得好做个盖印子的傀儡也未尝不可。

      只是既未得回应,又隐隐地丛生不知缘由的热意,覆过全身,眩晕,闷热,然后是气喘,堪堪扶住窗柩,回身质问。

      “不知秦侍郎对药物还有研究……哈……阉人做派。”

      “沈学士不想问问这是什么?”

      他愈发觉着秦姓小人的声音甜腻地可恨,不可控制地想要拉帘子探出身去,少存的理智又及时拉住人,总不能被人瞧见自己这般仪态不整面色绯红的模样,这倒不是主要的,首要的是万不能被人窥见车内的模样,这不单结党营私能说过去。

      “要说便说。”
      这次回答轻快。

      “也不必慌张,吐真剂罢了,主君毕竟没有引狼入室的道理,鄙总得亲自审清楚不是。”

      不语,他软软靠住,身体的不适已让他没有精力回转思考,大脑停摆,眼前如起雾般蒙蒙,好歹提起气力,张嘴便是阴阳,开口出声又成了撒娇般的嘤咛。

      简直不像他这辈子能发出的声音。

      秦霂也有些讶异,本身下的药量不过让人稍迷糊一点,更不是所谓吐真剂,不过试探罢了,真没想到还有对药如此敏感的身子。

      也不曾想过朝堂上叱咤风云寸步不让精于算计的沈大才子灌了药就会如此软嫩。

      失算失算,他嘴角到底还抿着笑。

      “沈学士,如今这模样,也回不成府了,总得医一医不是?”

      左右残喘萎靡于软榻角落的沈学士按捺不得面上的绯红,少见有了羞怯的情感,愤懑还是主要,偏头不再看他,也自然给不了回应,如果他还想听断断续续如青楼霏音的话。

      小人,混蛋。

      他迷蒙中只念二词,恍惚见到光亮。白昼似,然后是人声,不顾瘫软无比的身躯,还要倔着踉跄自己站起来行走。

      “怎么成这个样子。”温润如银铃清亮的男声。

      “这可要问你,按照你的剂量加的,没多久就扛不住,总不可能真是身子骨的问题。”

      衣衫简朴素净,医者模样的浅淡男子立于府前,闻言平静如水的面上渗出些含笑的意味。

      “我只在麻药里加了些东西,配比是对的,剂量按的壶,你怕不是一股脑放了一杯里。”

      秦霂讶异,一面帮忙扶着,一面确有愧疚的神色。

      “累的大家还要照顾许久,或许还要错过时辰。”

      “下次注意便是。”

      秦娘子弯起眉浅浅笑着答嗯,眼见将人打横抱起,不甚清醒也知要攀伸出手搂抱脖颈,更是失笑。一前一后。

      “你所说满腹算计人的东西,整日阴阳怪气不知所云的不笑面若虎的尚书大人竟是如此模样么。”

      “倒会总结,他这模样确实惹人怜爱,也不想想为何过弱冠仍未婚配。”

      颇有默契地忽略上边为制衡差点儿让其成阉党的逸事,只谈其性子好胜倨傲。

      可就是宿敌,政见截然相反,也无法对如此的容貌不起垂怜之心。眼角挂泪,柔目失焦拢情脉脉,茫然失真,颊处在冷白上扑上霞红,好一谦文书生模样,偏生自己不觉容貌昳丽,倒像抢了良家子。

      “美其美矣。”

      就是男子之身,也不妨碍林纨甯悄然生了好感。医师毕竟是医师,对政客你来我往大谈仁义实则空若无物的攻讦毫不感冒,且对这一面容,谁能不心生恻隐。

      “你还跟着么,不去侍候你主子?”

      “什么话,那叫主君。”

      从混沌中好歹有转清醒的念头,头痛欲裂脖颈移位了似,脑海中还蒙着层雾,只能感知,却提调不起任何置喙的意识。

      滴滴答答能闻见水声。薄薄地渐渐能迷瞪着眼,氤氲雾气腾升,浓重的药质熏香,进了什么中药铺似的,身躯沉重又好若飘在云端,要说还是舒服的,惊讶的,脑子终于开始能够回转思考,头一的想法是惆怅争权寻利多年到底几何时才能够好好儿享受江山昳丽,然后是意料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柔软湿软。

      眼与脑的神经将将连成一块儿,他可以见着了,这确确是水!下意识扑腾起来,疲软迟缓的动作,压抑呼吸,突地反应过来头似在水面,后怕地大喘气,颤抖过后,倒恢复清明了。

      这房里不止他一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步伐沉稳细软,是个温和自定的心性,他搞不清楚秦霂安的什么好心,但好歹他还活着,似乎也没有将来的人身威胁,潮湿的环境,又是初醒,竟少见抛掉了审慎安窝在浴池中不后眄。

      冰冰凉凉的手定在他的肩处,与水温差的实大。又可以感到些茧在食指拇指处。他暗暗猜测来人的身份,不是秦霂,也不像是专干杀人勾当的,不可能是秦大娘子倾心许久的二皇子,而茧的位置,温吞的性子,大抵是个医师。

      他还真要相信秦霂是错下了药不成?
      无论怎样,都被动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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