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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树下的哥哥 十六岁的相 ...

  •   许知云第一次见到许博初,是在十六岁的夏天。

      那是七月下旬,贵阳的暑气正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温热的湿气里。知了在老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许知云攥着妈妈林慧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泛出几分青白。他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视线里只有妈妈帆布鞋上沾着的一点泥土,和自己那双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穿软的白球鞋。

      搬家公司的工人正扛着最后一个纸箱往客厅走,磕碰家具的声响、大人们的交谈声,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交织成一片让他手足无措的喧嚣。他跟着妈妈从老城区的筒子楼搬出来,走进这栋带院子的小高层,宽敞得让他有些晕眩。客厅的落地窗敞着,风卷着院墙外梧桐树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又被穿堂风推着,轻轻蹭过他的裤脚。

      “知云,别总低着头,跟许叔叔打个招呼。”林慧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衣角的手。

      许知云这才极慢地抬起头,睫毛颤了颤,视线匆匆扫过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浅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温和,正是妈妈提过的许正明。而在玄关旁的鞋柜边,站着一个男生。

      他比许知云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肩线舒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纯棉T恤,领口是简单的圆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胳膊。黑色的短发修剪得利落,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泛着浅褐色的光泽,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神情淡淡的,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一点都不凶,和许知云想象中“重组家庭的哥哥”那种带着敌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许知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迅速加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他赶紧又低下头,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热意。

      “正明,这是知云。”林慧拉着许知云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以后,我们娘俩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说什么麻烦,”许正明笑着站起来,走到许知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烟草和茶叶混合的淡淡气息,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接着,许正明转向鞋柜边的男生,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博初,这是许知云,以后就是你弟弟了。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他。”

      许博初的目光这才落在许知云身上。

      那是一种很轻的目光,像夏日里掠过湖面的微风,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是淡淡扫过。从他攥着衣角的手,到他泛红的耳尖,再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不敢抬头的眼睛上。

      片刻的沉默后,男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音色的沉稳,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在嘈杂的客厅里,清晰地钻进许知云的耳朵里。

      “许知云?”

      尾音轻轻上扬,是确认的语气。

      许知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字:“……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是许博初。”

      男生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随口的安抚,飘在温热的空气里:“以后住一起,不用怕。”

      “不用怕”。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许知云的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许知云从小就是个内向敏感的孩子。话少,慢热,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对外界的一切都带着天然的警惕。幼儿园时,他总是坐在角落,看着别的小朋友追跑打闹,自己却不敢凑上去;小学时,因为说话声音小,被同学起外号,他也只是默默忍下,回家躲在房间里掉眼泪;初中转学三次,每一次都是刚熟悉了环境,又要面对新的陌生。

      父母离婚的那天,他躲在卧室门后,听见妈妈的哭声和爸爸的叹息,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后来妈妈告诉他,她要和许叔叔在一起,要带着他搬家,重组一个新的家庭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家人,陌生的学校,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他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许叔叔不喜欢他,更怕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会讨厌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外人”。

      可现在,这个刚刚见面的哥哥,站在阳光里,眉眼清俊,神情淡然,却对他说了“不用怕”。

      那是许知云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教他要勇敢,要懂事,要适应新环境,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用怕,有我在。

      许知云的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赶紧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假装去看自己的鞋尖,喉咙里却堵得发慌。

      “好了,别站在玄关了,快进来坐。”林慧打破了这份沉默,笑着拉着许知云往沙发走,“博初,你也过来坐,跟知云熟悉熟悉。”

      许博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们身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和许知云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是一本高二的物理竞赛题集,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他翻开书,视线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搭在书脊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知云偷偷抬眼,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看见许博初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的手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客厅里,林慧和许正明在商量着搬家的琐事,说着贵阳的天气,说着附近的菜市场,说着即将开学的学校。许知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陌生的话题,心里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因为他能感觉到,许博初就在不远处。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嘈杂的交谈声里,清晰可闻。那声音像一剂定心丸,让他紧绷的神经,悄悄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搬家公司的工人走了,林慧和许正明去厨房收拾东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院子里的栀子花盛开了。蝉鸣声依旧,却好像没那么吵闹了。

      许知云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他想跟许博初说点什么,比如“谢谢哥哥”,或者“以后请多关照”,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博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房间在我隔壁。”他开口,声音依旧很低,“东西已经帮你搬进去了,是朝南的,采光很好。”

      许知云愣了一下,赶紧点点头:“……谢谢哥哥。”

      这是他第一次喊他“哥哥”。

      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喊出口的瞬间,他的耳尖又烧了起来,连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

      许博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是勾了勾唇角,又好像没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蝉鸣声。

      许知云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博初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好像并没有那么难接近。

      傍晚的时候,林慧和许正明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红烧鱼,还有一个排骨汤。

      餐桌是长方形的,许正明坐在主位,林慧坐在他旁边,许博初坐在东侧,许知云被安排在西侧,和许博初面对面。

      许知云拿起筷子,却不敢夹菜,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知云,吃菜啊,别光吃饭。”林慧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这是你许叔叔做的,他的红烧鱼可好吃了。”

      “谢谢妈妈。”许知云小声说,夹起鱼肉,小心翼翼地吃着,怕鱼刺卡到,也怕发出声音。

      他吃饭很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因为小时候吃饭发出声音,被爸爸说过“没规矩”,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细嚼慢咽、不发出声响的习惯。

      许博初坐在对面,看着他这个样子,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青椒土豆丝,放在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许知云的碗里。

      “这个没刺。”他说。

      许知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抬起头,对上许博初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像深夜里的星星,带着几分温和。他赶紧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许正明和林慧偶尔会说几句话,许博初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许知云夹一筷子菜,都是些没有刺的鱼肉,或者是他能吃的素菜。

      许知云吃得很慢,他以为许博初会先吃完,没想到,许博初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刚好和他保持着同步。

      直到许知云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许博初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他站起来,对许知云说。

      许知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许博初的房间在走廊的东侧,门是原木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博初”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紧挨着他房间的,就是许知云的房间。

      许博初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进去看看吧。”

      许知云走进房间,一下子就愣住了。

      房间很大,比他以前住的房间大了两倍。朝南的窗户挂着白色的纱帘,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房间里已经摆好了家具,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床头靠着墙,上面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叠着整齐的被子。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桌,原木色的,上面摆着一盏白色的台灯,还有一个崭新的笔筒。书桌旁边是一个大衣柜,同样是原木色的,和房间的风格很搭。

      墙角的位置,还摆着一盆栀子花,正是院子里摘的,开得正盛,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喜欢吗?”许博初站在门口,问他。

      许知云用力点点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惊喜:“……喜欢,谢谢哥哥。”

      “喜欢就好。”许博初走进来,帮他把纱帘拉开,“窗户可以打开,晚上有风,不用开空调。”他又指了指书桌的抽屉,“里面有新的文具,还有学校的地图,你可以先看看。”

      许知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铅笔、钢笔、笔记本,还有一张三中的校园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教学楼、食堂、操场的位置。

      “谢谢哥哥,你想得真周到。”许知云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也自然了一点。

      许博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似乎真的勾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应该的。”
      夜色渐浓,S省的夏天,晚上会有微凉的风。

      许知云洗完澡,躺在柔软的床上。他抱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圆的,挂在梧桐树上,洒下一片清辉。

      房间很安静,他却没有丝毫的睡意。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失眠。

      就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翻书声。

      是许博初。

      那翻书声很有规律,一页,两页,间隔着几秒的停顿,应该是在思考问题。

      许知云闭上眼睛,听着隔壁的声音。那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驱散了他心里的不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第二天早上,许知云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看了一眼闹钟,才七点半。暑假里,他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过。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的时候,看见许博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餐桌是原木色的,让人觉得很舒心,上面摆着两份早餐。两份三明治,都是全麦面包夹着煎蛋和火腿;两份煎蛋,煎得两面金黄;还有两杯热牛奶,冒着袅袅的热气。

      许博初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在默默记单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却依旧清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许知云一眼,合上单词书,说:“过来吃。”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许知云乖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刚热的牛奶,趁热喝。”许博初把其中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

      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淡淡的奶香。许知云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他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依旧是不敢发出声音,细嚼慢咽。

      许博初也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吃了起来。他的动作很优雅,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和昨天晚上一样,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和许知云保持着同步。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的鸟鸣声。

      许知云偷偷抬眼,看了许博初一眼。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许知云的心,又悄悄甜了一下。

      这种安静的陪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以前在老房子里,妈妈忙着工作,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准备早餐,也没有人会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吃饭。

      吃完早餐,许博初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书包,又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崭新的书包,递给许知云。

      那是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和许博初背的那个款式一样,只是小了一点。

      “我在三中高二,你升高一,同一所学校。”许博初把书包递给她,语气平淡,“今天带你去学校看看,熟悉一下环境,顺便买些开学要用的东西。”

      许知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同一所学校?”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连耳尖都因为兴奋,变得更红了。

      三中是S省的重点高中,他本来还在担心,转学后会去一所陌生的普通学校,没想到,竟然能和许博初在同一所学校。

      “嗯。”许博初点点头,“你妈妈和我爸爸已经帮你办好转学手续了,分在高一(二)班。”

      高一(二)班。

      许知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班级。

      那以后,每天都可以和他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甜的糖,在他的心里化开。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接过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轻,却好像装满了期待。

      “走吧。”许博初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许知云赶紧跟上,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风很轻,带着栀子花的清香,还有梧桐叶的草木气息。

      许博初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干净。白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运动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步伐不快,似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的许知云。

      许知云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盯着许博初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看着他肩膀轻微的起伏,心里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许博初。

      然后,又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念了一遍:

      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却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喊同一个称呼。

      那时候的许知云还不懂,这声脱口而出的“哥哥”,会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里,在岁月的浇灌下,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也不懂,这个站在梧桐影下,对他说“不用怕”的少年,会贯穿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成为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守护了很多年的秘密。

      他只知道,跟着这个背影走,他就不用怕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梧桐叶轻轻摇曳,少年的背影,在光影里,变得格外清晰。

      许知云的十六岁夏天,因为这个叫许博初的少年,从此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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