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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魄殉道 以我诺斯两 ...


  •   诺斯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稍纵即逝………

      安翊怕了……
      他怕,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怕这只是妖力注入带来的生理反应。
      更怕,怕诺斯睁开眼,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冰棺里的少年,浅琥珀色的眼瞳,缓缓睁开了。

      安翊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看着那双他爱了五年的眼睛,像山涧的泉水,澄澈透亮。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的光彩。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爱,没有怨,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空茫,呆滞,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灵的,精致的人偶。
      和古籍上写的,一模一样。

      魂魄残缺,常态下无自主意识,沦为空白躯壳,无喜无悲,无思无感,如行尸走肉。

      安翊立刻调动自己的意识,送入了诺斯的识海深处,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绝望:
      “诺斯?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诺斯!看看我!我是安翊!”
      “诺斯,对不起,我错了,你回应我一声好不好?”

      可诺斯的识海里,一片死寂,只有几缕微弱到几乎要溃散的残魂碎片。

      他感受不到安翊的存在,对外界的所有刺激,都毫无反应。

      安翊的意识,在诺斯的识海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做到了。
      可他用自己的半妖本源,用自己的妖骨,换回来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爱的少年,回不来了……

      不对……

      安翊的意识,猛地一颤。

      不对!

      妖族的魂术,是上古传下来的禁忌之术,从来不会出错。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诺斯的识海里,七魂六魄,竟缺了整整两魄,剩下的五魂四魄,也像被撕裂的碎屑,岌岌可危。

      可禁术反噬,只会魂飞魄散,绝不会留下残缺不全的碎魂,更不会只缺两魄,剩下的魂魄布满裂痕。

      这不是禁术反噬造成的。

      绝对不是!

      安翊的意识,疯了一样,撞向诺斯的识海深处。
      意识顺着诺斯残破的魂脉,逆流而上。破碎的记忆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北境战死的假消息传来的那天。
      不是他抱着琉璃罐,启动禁术的那个夜晚。
      是两年前,他奔赴北境的前夜。

      圣辉学院后山的魔能树下,月光皎洁,漫天飞落的魔能花,像雪一样。

      他记得这个夜晚。
      就是这个夜晚,语落情定。

      画面定格在他奔赴北境的前一晚,深夜的古籍室。

      少年穿着浅白色的制服,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枚母亲留下的流光披风,面前摊开的是《神魂殉道契》。
      那是人族最禁忌的契约,以自身魂魄为契,注入器物之中,替契约之人挡灾受死。
      而契约的代价,是生生剥离自身的魂魄,注入器物之中。

      安翊的意识,在识海里疯狂颤抖……
      不!不要……诺斯!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画面里的诺斯,用锋利的匕首,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蜿蜒流淌,滴落在披风的魔纹上,一点点渗了进去。

      诺斯闭着眼,浅琥珀色的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泪光,一字一句,念着神魂殉道契的咒语,带着至死方休的坚定:

      【以我诺斯两魄为引,神魂为契,注入此披风,认安翊为主。】

      【此生此世,替他挡灾,守他岁岁平安。】

      【魂碎身灭,绝不反悔。】

      咒语落下的瞬间,诺斯的身体猛地一颤,疼得他浑身痉挛。
      安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魂魄被生生剥离的剧痛,比他解封妖骨时的剔骨之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诺斯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自己体内,两缕金色的魂魄,从他的灵体里剥离出来,化作金色的流光,尽数融入了披风的魔纹深处。
      紧接着,他闭着眼,指尖抵着自己的眉心灵核,又从灵核最深处,抽离出一缕带着他神魂的核心灵识,一同融入了披风的魔纹里。
      那缕灵识,一头牢牢锁死了安翊的生命气息,一头系着他自己的灵核。

      从此往后,披风在,安翊在,他就能感知到。哪怕远隔千里,哪怕生死关头,他都能隔着山海,替他扛下致命一击。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安翊这件事……从来没有。

      披风上的金色魔纹,瞬间亮得刺眼,又缓缓暗了下去,变得内敛深沉。

      从那一刻起,这件披风,就不再只是一件防御魔器。
      它是诺斯的两魄,是他的半缕神魂,是诺斯用自己的魂飞魄散,给安翊铺的保命路。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魂魄从此残缺,修为大跌,寿命折损。
      他也甘之如饴。

      第二日,他就笑着把披风,亲手系在了安翊身上。

      画面再转,是北境战场,披风破碎的那一刻。
      安翊被气浪掀飞,毫发无伤的那一刻。

      远在圣辉学院的诺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狠狠栽倒在地。
      他体内的魂脉寸寸断裂,魂魄上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痕。
      而他提前注入披风里的两魄,在替安翊扛下那记灭世大招的刹那,被滔天妖气碾得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早在安翊劫后余生的那一刻,诺斯的魂,就已经碎了大半。

      可他撑着残破到极致的魂体,从地上艰难爬起,擦掉嘴角淋漓的金血,浅琥珀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后怕,却又压着一丝拼来的庆幸。

      还好……
      那缕死死绑定着安翊的核心灵识,还在。
      那根系着他与安翊性命的魂线,还没断。
      他还能清晰感知到,安翊的生命气息,正稳稳地在北境的狂风里跳动着。

      他的少年,还活着。

      从那天起,他的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魂魄上的裂痕也在日夜蔓延,可他依旧每日固执地等他的少年归来。
      他能等,他也愿意等……他愿意等五年…十年…二十年……

      可他等来的,不是少年凯旋的音讯,而是三日后,那场从神魂深处焚灭一切的剧痛。

      安翊点燃披风的那一瞬,诺斯在古籍室里,猛地僵住,随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牵绊断裂——
      是他本就布满裂痕五魂四魄,被烈火顺着魂线狠狠拽住,硬生生从魂脉里撕扯出来,一寸寸绞碎焚灭!
      残存的魂魄本就脆弱如风中残烛,此刻被烈火与诀别之力同时碾轧,每一缕魂丝都在崩裂,每一寸灵核都在灼烧炸裂。

      神魂崩解的剧痛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地,金血从七窍不断涌出,眼前一片漆黑。
      他疯了一般催动灵核,疯了一样去感知安翊的方向,哪怕灵核被催得濒临炸裂,哪怕神魂碎得快要消散,可北境的方向,只剩一片死寂虚无,再无半分熟悉的生命气息。

      可……万一呢?万一只是妖气滔天,硬生生击碎了披风,但安翊得以侥幸呢?

      传令鸟是在灵识彻底消散的次日傍晚飞来的。
      银翼飞鸟落于窗沿,将那只冰凉的琉璃罐递到了他面前。

      他颤抖着抱住那罐被安翊伪造得天衣无缝的“骨灰”,指尖一遍遍抚过那行“北境战死,勿念”的字迹,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也跟着破碎的神魂一同化为飞灰。

      他终于绝望——
      他的少年,是真的没了。

      既然安翊已死,他这副魂魄尽碎,油尽灯枯的残躯,留着又有何意义?
      所以他毫不犹豫,启动了那道禁忌之术。
      以自己仅剩的半条性命,以这碎得不成样子的半数残魂为祭。
      他只想换回他的少年。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安翊的意识,蜷缩在诺斯的识海深处,无声的痛哭,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以为是自己的一场骗局,害死了诺斯。
      却不知道,早在两年前,这个傻孩子,就已经把自己的魂魄和神魂,把自己的半缕灵识,捧到了他面前,心甘情愿为他殉道。

      是他亲手,破了诺斯两缕魂魄,焚灭了诺斯的神魂,碎了诺斯的灵识,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诺斯……对不起……对不起……”
      安翊的意识,在诺斯的识海里,一遍一遍地呢喃着道歉,带着血泪,“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他整个人都垮了,抱着诺斯的身体,滚烫的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湿痕。

      诺斯浑身都透着死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半点回应。

      他闭着眼睛,将所有悲恸到极致的意念,都顺着契约的纹路,轻轻渡进诺斯毫无生机的身躯里。

      他不敢用力,怕再伤了这具早已残破的躯壳,只是卑微地牵动着——让诺斯垂落的手臂,一点点抬起,僵硬地、迟缓地,环住了自己的后背。
      那拥抱没有半分温度,不过是他借着契约的羁绊,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
      可安翊却将脸埋进诺斯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虚假的慰藉。

      他骗自己,诺斯是在回抱他;
      骗自己,对方还在,没有怪他,没有离开;
      骗自己,所有撕心裂肺的伤害,都还能被这一个僵硬的拥抱抹平。

      他在这自导自演的相拥里,守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泣不成声。

      随后,他又疯了一般又一次翻看了一次《魂识禁术·妖骨唤魂》,终于在书页的最末端,还有一行用妖族古血写就的微微褪色的补注:

      【若残魂过于破碎,常规唤魂术无法锚定残魂,需额外签订「溯魂蚀忆契」,以施术者完整人生记忆为锚点,以记忆为薪柴,点燃残魂意识微光,方可让残魂在特定条件下,凝聚清醒意识。】

      【契约定,蚀忆生,不可逆。】

      书页的最后,是一行用血写就的警告:以记忆为薪,燃残魂微光,蚀忆之痛,甚于剔骨剜心,慎之。

      安翊合上古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颤抖是激动,是心安。

      他知道这个代价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知道这些意味代价着什么……
      代价着诺斯马上就不再是被束缚在躯壳里的灵魂,是活生生的少年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调动了自己仅剩的妖力,结起了魂体压缩的魂印。
      他的意识,牢牢包裹住诺斯残破的魂体,以眉心溯魂蚀忆契的记忆锚点为锁,以自己的妖力为引,一点点将他破碎的魂体,聚拢压缩到幼体状态所能承载的范围。

      眉心的血契,随着他记忆锚点的动用,变得越来越烫,提醒着他,蚀忆的进程,正在悄然加速。
      可他不在乎。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安翊仅剩的妖力消耗殆尽,他站在冰棺外的肉身,已经摇摇欲坠,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
      终于,在最后一缕妖力注入诺斯体内的瞬间,冰棺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诺斯原本清瘦挺拔的成年身躯,在妖力的包裹下,一点点缩小。
      原本合身的浅白色制服,变得松松垮垮,套在他小小的身子上。
      墨色的长发,变短了一些,软软地搭在肩头,脸颊上浮现出可爱的婴儿肥,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浅琥珀色的眼瞳。

      不过片刻功夫,冰棺里的少年,就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团子。
      软乎乎的,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冰棺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惹人怜爱。

      安翊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成没成功?
      他有没有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冰棺里的小团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浅琥珀色的眼瞳,不再是空茫呆滞,而是盛满了安翊熟悉的清冷、痛苦、委屈,还有化不开的疲惫,和成年时的他分毫不差。
      他有清醒的意识了。
      他记得所有事。

      小团子的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面前那个身形踉跄,满脸是泪的男人身上。
      他看着安翊,声音是孩童的软糯:
      “安翊?”

      安翊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僵在原地,眼泪疯狂地往下流,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诺斯,清醒过来了!

      安翊疯了一样冲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诺斯?是你吗?你……你都记得?”

      面前的人缓缓睁开眼,浅琥珀色的瞳仁里还蒙着一层刚从魂碎混沌里挣脱的迷蒙,气息微弱得近乎透明,连抬手都显得吃力。
      只是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眼底先漫开了一层细碎的心疼:
      “……我在。”

      安翊整个人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肩窝,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诺斯的衣襟,他哭到哽咽,哭到窒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成调的呢喃,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诺斯的身体还因魂碎未愈而僵硬虚弱,却还是凭着本能抬起颤抖的手,轻拍在安翊背后。
      他气息微喘,带着无奈低声哄他:
      “……轻点儿,你沉死了,再这么压着,我这刚拼回来的身子可要扛不住了。”
      “安翊……”
      “我在,一直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魄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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