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门》端木庸泽

1、沈奚辞 上冥区

　　上冥区总是下雨，今天也不例外。
　　灰蒙蒙的乌云压在这个繁华而先进的都市上空，仿佛在黑上一分就能渗出汁水来。
　　几百年来威信最高的军务所，就伫立在这座城市的市中心，守护着人类的帝国，保护着地球上的子民。高而耸的楼体与周围的住宅格格不入，厚厚的砖瓦砌出军所伟岸的身姿，亮亮的单面玻璃使他引人注意，张扬又大方。
　　在这个科技高速发达，人们幸福温饱的时代，帝国的军务所是所有人类的梦想，是荣誉的最高境界。想考进军务所是很难的，如果不是家境优渥或是才华出众的话，一般人是连大门都摸不到的。而这个建立在上冥区的军务所是整个虚拟现实时代人类帝国的核心。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骇人听闻的怪谈和新型奇异的研究成果都会被送入这栋大楼之中，供那些未来联邦合众国首席执政团的候选人们进一步探寻。纵然来到这里的目的截然不同，但从这里出去的人往往都名声大噪，要么能名垂青史，要么是遗臭万年。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拼命在拉扯，以维持乱世的平衡。
　　漆黑的层云终于堆积到了一定程度，大雨倾盆而下，撞击在房顶和草丛上，发出不一样的声响，像是在唱着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战歌。引路灯在朦胧中缓缓显现，星星点点，照亮烟雨中的路，替冒雨前行的人指明家的方向。
　　军务所顶层宽大的办公室内，一个长头发的身影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窗外的雨中盛世。
　　“几天不见，还蛮忧郁的嘛。”
　　低沉带笑的声音响起，一只手倏的搭在了沈奚辞的肩上，可能想试图吓他一跳。但其实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中可以清晰的看到那由一滩银色的液体拼凑变成的人影。
　　“还好意思说，一个星期没回家，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沈奚辞无视他的恶作剧缓缓侧过身，黑而长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有几丝勾到了乘风的手上，像是在拉扯，又像是在挽留着什么。
　　“没有，这不是听说孟莹着急把军所推给你嘛，我也来凑凑热...一份力。”
　　长着一双绿眼睛的银发男人说。
　　沈奚辞笑笑，他那十八年如一日的伙伴好像永远不会变，那符合联邦合众国男女老少审美的标准长相疏懒又成熟，有点像信息时代欧洲人的样子。拢向脑后的每一丝头发永远都恰到好处，令人放下无端的戒备想要亲近。这就是乘风，从他出生起就开始跟着他的高级AI智能体。
　　“谢谢，不过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长年累月的相处使沈奚辞轻而易举的就能知道乘风语言表象下真正的句子，而这么多年来乘风也没有刻意去改变他那有屁不快放的毛病。尤其是他现在一脸期待的样子，绝对又没憋什么好屁。
　　“懂我。”
　　乘风朝沈奚辞扬了扬眉毛，绿色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眼眸里流露出的赞赏与真人无二。
　　“陆桥告诉我，今年的虚拟考试由你负责陪考，还能带两个人，我觉得挺有意思，所以...”
　　乘风又向沈奚辞走近两步，略高的身躯使他的鼻尖马上能碰到沈奚辞的眉心。
　　军务所每隔五年都会招一次生，以保证军所的流动性和先进性，从而促使联邦合众国能永远屹立于地球之上。而军务所每年负责招生的军官必须和考生一起参加考试来保证考试的公平性和考题的合理程度，而这也是升军衔的重要必经之路。
　　沈奚辞错开鼻峰，靠向乘风的耳朵，慢慢吐出五个字----
　　“当然...”
　　声音不沉重但令人信服，语调缓慢而不失温柔，还带着点年轻人独有的青涩。
　　乘风感觉自己的心脏有力的跳动了两下----如果他有的话。
　　“...不可能。”
　　于是一颗跳动的心就这样死了。
　　而沈奚辞面在无表情的说完拒绝的话以后，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给脸不要脸的乘风。
　　“军官守则被狗吃了吗？”沈奚辞理了理微乱的碎发，略带嫌弃的看向乘风。绕开这个看着成熟稳重勤劳务实博约进取实际上涉世未深玩世不恭完全无法发挥AI服务人类宗旨的人工智障。
　　“上冥军务所军官守则第一千三百四十三条----禁止携带任何高智能设备（即除考场分发的设备以外）作为陪考员进入考场。一经发现，轻则撤销军衔开处罚单，重则开除上冥区籍并通报批评。”
　　乘风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沈奚辞一边向办公桌走去一边晃着右手食指给他背军规。他那手白而无瑕，完全不像军所其他的长官。右手手腕上挂着一串红的发黑的珠子，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的雪白。那是他的妈妈孟莹给他的，由龙骨炼化出来，千万年来整个地球上只有一条。
　　沈奚辞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波澜，手背上露出淡淡的青筋，如同江南水乡的涓涓细流，柔和绵延。
　　“人应该学会变通，毕竟规矩是死的...”
　　乘风看着沈奚辞优雅的坐到办公桌前的靠椅上，皮鞋一蹬地，转椅就悠悠的转向后方，沈奚辞翘起二郎腿看着他。
　　光洁干净的脸上还没褪去少年的神色，眼角微微上挑，显得有几分桀骜不驯----但又被他柔软的长发压了下去，显得平和又富有生机。挺拔的鼻梁没有为他带来狠戾，反而却平白增添了几分他典雅的气质，赐予了他超于常人的优美，仿佛置身事外，与世无争。
　　“等你跟进去，不出三分钟，你就能跟你心心念念的规矩一块儿死了。”
　　沈奚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薄唇淡淡勾出一个弧度，使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生动。
　　“你再高级，也只能变成一堆破烂。”
　　乘风吃了瘪，不再说话。跟沈奚辞不同，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甚至有些凶狠，如同有人欠了他三千万一般。
　　沈奚辞翘着的脚尖慢慢的转着圈，在空中毫无规律的划动着。另一条腿稍稍用力，就转了回去，只留给乘风一个安静的背影。
　　巨大的环形办公桌上简洁干净，只放着两株莺兰，这是一百来年前培育出的新品种，又名谒希昙。一株枝叶上的花能开出两三种不同的样子，有的花瓣修长，有力的支出一个圆盘；有的细小而密，能开出锦簇的一小团；有的则层层叠叠，精致可爱。
　　沈奚辞仔细观察了一会，什么也没看出来，抬起手----
　　“乘风，过来帮我看看。”沈奚辞倒是毫不在意刚刚数落过他。
　　而任劳任怨的乘风也立马摒弃前嫌，走到沈奚辞身侧，俯下身看那两盆花。沈奚辞的风雅他是有所领教过的，崇尚道德修养但又偏激疯狂的沈延知没有改变他，但深深影响了他。
　　高峻的身躯遮住了吊灯的光，投下一大片阴影，翠绿的眸子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亮蓝。
　　“长得很好，”乘风直起身“后天吧，后天就能开花了。”
　　“好。”沈奚辞莞尔。
　　要知道这花真的是挑的很，不能定期浇水，连晒不晒太阳都得看着花儿自己的意愿，娇气得很。沈奚辞想。
　　看了一眼表，已经快七点了，军所快到休息时间了。但陪考意愿表要在三天内上传，所以沈奚辞打算今天晚上叫上两个他早已想到的
　　“帮我去检查部叫一下姝愿吧，她最近好像在考核，通讯器应该被屏蔽了。记得打开门再出去。”
　　沈奚辞连安排带叮嘱。
　　“连她都要发愤图强了啊。”乘风撇了撇嘴，小声感叹了一句。
　　“是啊，谁跟你一样，仗着自己有靠山，就坐吃山空。”
　　沈奚辞忙不迭地的挖苦他。
　　“赶紧去吧，表现得好下次军所聚会带上你。”
　　“保证完成任务，长官。”
　　乘风说着一股银波从他的头顶荡漾下来，几秒的时间，刚刚还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军装在身了。海蓝的军衣配上锃亮的国徽----半轮嵌着月亮的圆日没入东渡大桥之中，象征着人类对地球和自身的征服，衬得他更加潇洒。
　　乘风走到门口，三十度鞠躬，右手紧贴裤缝，左手屈起无名指和小指，放于肩章之下，向沈奚辞行了个军礼，随后径直转身，与门合为一体，最后穿门而去。
　　沈奚辞：我说了多少次要先开门再出去?
　　长头发的青年无奈的摇了摇头，打开智能表，给陆桥发消息，叫他上来。沈奚辞瞄了瞄个人端，除了他刚发的消息之外，还躺着好几条沈延知的日常问候，不过沈奚辞不打算看，也不打算回。他眨了两下眼睛，关闭了个人荧幕。
　　沈奚辞抬手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敲了两下，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响起，他左手边即刻凭空翻起了一台水晶屏的透明电脑。他则习以为常，伸出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开始编他的陪考意愿表。
　　随着指尖的起伏，键盘上传来空灵的钢琴声，仿佛他并不是作为一位长官在工作，而是一位老艺术家，在普通的一天里用最清澈的声音，洗涤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
　　“请进。”沈奚辞扣下电脑，对着门的方向说。
　　门被缓缓打开，一个有着小麦色皮肤的挺拔男人走了进来，身着绿色军衣，肩章上有两条金色的横杠，脖子上一条长长的疤泛着白，延到耳根，看上去有段时间了。
　　“晚上好，沈奚辞。”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