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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的他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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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科门口围了很大一群外省民工,还有记者在拍照采访。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被围,上次那个白血病的死了,也被人围过一次,邓主任还被人拿着刀追砍,听起来好像很无稽,很好笑。可是到了现实就一点都笑不出来,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跟家属说明白血病是一个癌症,要做最坏的准备,家属当时还说理解,在整个治疗过程里我们一直对他们一家人很照顾,很多收费项目科室能瞒过医院财务科的,都尽量少收他们的钱,可是当患儿一死,他们家人就翻脸,拿着刀来追砍我们,每天上来骚扰医生、护士,向住院的病人造谣说我们骗钱、为了回扣专门用会医死人的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结帐甚至要求赔偿。
要知道白血病的帐通常都是5万以上的欠费,他们为了要挟我们不收这个钱,真的是什么都做了,包括找记者来扭曲事实报道、找同乡来包围科室。因此,接到主任的电话再看到这种景象,我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纳闷,是不是还发生更过分的事情,不然,要是只是普通的包围袭击,郑主任不会打电话来向跟医院不相关的姚世宗求助。
“你,真的不要再干医生了。”在看到那些民工的辱骂叫嚣、向大门砸水瓶后,一向笑脸迎人的姚世宗也不禁收起笑容,皱紧眉头说。
不是没有想过转行,相信现在99%以上的医生都想过不当医生,只是每次来了下一个病人又忍不住不去治疗,一次又一次的来了下一个病人,一次又一次的放不下。到现在,我都几乎认命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比起我以前所见、所经历的,这真的不算什么,还有更夸张的。我与徐天,曾经在急诊室被人用枪指过,当然,现在回想,那一次算是很幸运的,与这批民工相比,那次的人算是文明人,最起码没有无缘无故地对所有人用武力。
有时候我也在想,很多外来民工每天在喊着受不到公平对待,总是受到当地人的排斥、厌弃,其实,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某些行为的确很可厌!我不是个容易歧视别人的人,只是在临床干了多年之后,看懂了,这群社会的可怜人,的确有他们的可恨之处!渐渐地,对他们的同情心越来越低。
进不去,因为看这个势头,只要我一亮出自己是本院医生的身份,一定被打。
最后再用手机再次与主任取得联系之后,几经扰攘,主任在几个保卫人员的开路之下逃了出来。
记者还拼命的拍下主任的狼狈样,我有点反感,我本身不排斥记者,广州电视台的《新闻日日睇》我也是每日必看,也尊敬G4特工记者们的辛勤劳动。只是据以往无数次经验,90%医院里的纷争,记者报道出来的导向都是把闹事的病人家属写成受害者,误导读者,把事件的矛头指向医院、医生,这令我反感!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整个舆论导向的错误,社会风气的错误!
“是迟发性维生素K缺乏症导致颅内出血,脑疝死亡……32天大孩子……早上10:30左右来门诊,因为孩子哭闹得很厉害,还一直吐奶,家人才送他来医院看门诊……在门诊医生接诊的时候,孩子已经有颅内高压表现,双侧瞳孔都不对等了,对光反射迟钝,我们告诉他家人很严重,可能会死,要马上住院手术治疗……可是他家人很凶地骂我们,说我们以为他们是外地人,好欺负,专门骗他们的钱,孩子出生时候好好的,又没有感冒发烧,不可能会有大事情等等……于是不听我们劝告离开了。中午11:55左右,孩子开始抽搐,于是他们又马上抱回来……因为他们不肯给钱手术,脑外科不能收上去手术。医务科要我们收上来保守治疗……可是,你也知道,已经脑出血了,还抽搐,本来就已经是九死一生,家人又一分钱都不肯交,电脑过不了帐,我们根本无法拿到贵药,死得更快。12:50分左右就因脑疝、呼衰死了……他父母说我们只顾着叫他们交钱,没有用心治疗孩子,所以治死了孩子……当场……当场……打了朱医生……叫来了一大群同乡的民工包围我们……那男的……还把朱医生全身衣服剥光……剥光了……强迫她挂一个‘还我孩子’的牌子在医院门口游街示众……”
郑主任因为太气愤了,语梗了,只能不停地深吸气,说不上话。
“有没有搞错!”我当场全身冒出冷汗,欺人太甚了!
这根本不是人!
孩子其实是他们自己害死的,还野蛮地……野蛮地剥光一个年轻女医生的衣服,要人挂牌游街示众?!这是个什么世界?!
(PS:迟发性维生素K缺乏症是由于维生素K缺乏引起的凝血障碍性疾病,多见于在家里自行生产,并单纯给孩子母乳喂养而不吃蔬菜母亲的小儿,因为粤北山区、还有湖南、江西某些地方的传统都说母亲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吃蔬菜,这种愚昧的陋习,每年累死不少新生儿。我们医院一年都会见上3-4单,主要是外省民工的孩子。)
“虽然具体医疗上的东西我不是很懂,可是这么看来,你们好像没有法律责任,他们这样闹事,就算闹上法庭也没有好处。”一直沉默的姚世宗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以为他们真的傻到什么都不懂吗?!”我叹了口气,也许对于商业上的人,他比我了解,可是对于这种威胁医院的人的心态,我看,只有深受其害的医务人员才能了解其中的人心可怕。
“他们知道孩子是自己害死的,所以根本不会跟你上什么法庭之类的,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你为了医院的名声与人身安全来要挟钱,而社会上的人看到这些人刚死了一个孩子,都以为他们是受害者,是情绪失控,不会对他们严加指控的!这些人看准的就是这个空档,所以才会每每威胁医院都得手!”
“朱医生……她……现在呢?这样过分的事情……没人阻止吗?!”
朱医生是高我两届的师姐,平常对家属病人都很温柔的一个人,我非常喜欢她!
“哪有人敢理?!现在舆论几乎把医生写成恶魔,有些路人还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后来,公安来到,把朱医生救了出来,送走了,几个主治在看着她。可是,那个公安说他们也没有办法管太多,特别是这种民工闹事,还有记者拍着,公安不能使用太多武力,不然又会被指责,可是刚才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恐怕公安他们也会打。而且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民工闹事,通常会马拉松式长时间骚扰,还会暗地跟踪骚扰医生袭击,他们也无能为力,所以叫我们公开道歉赔钱了事。”
“太过分了!这个社会要是把所有医生逼到不干了,我看他们病了找谁看!”
“50万,这些人开口要50万,而且没得讲价,要是不给钱就天天来闹,还要把我们一个个打到残废为止。”
“50万?!比抢银行还划算。”姚世宗苦笑一下。
“可是,在我们国家里,抢银行是死定的,可是勒索医院是一定成功,还被公众认为这些钱是我们医院应分给的!”
“姚先生,你跟宋医生是男女朋友关系,一定了解,我们儿科是一个很穷的科室,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所以想找一下你父亲出面,看一下能不能给我们解决。”一向不喜欢与权贵打交道的郑主任,这一次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求姚世宗。
我的心里很难受,为了她,更为了朱医生!她心里的创伤很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治疗!
手握太紧,指甲陷进肉里,几乎要出血。
“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只是,你刚才听那个公安说了,现在媒体对公安也盯得很紧,什么都要抓得很正规。而这群人明摆着是为了钱而来是亡命之徒,我爸也不一定能解决。所以,可能……主任不要在我老爸方面抱太大的期望。”
沉默了很久,姚世宗叹了口气说。
他的性格我了解,要是别人这么诚心求助,他一般不轻易拒绝,除非……除非真的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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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气了?”一边走向停车场,他试探式地问着。
因为自从他说可能没有办法之后,我就没有再开口说话,更没有抬过头望人。
是的,我是生气了,但对象不是他!只是痛恨那些人!更痛恨纵容那些人存在的舆论导向与社会风气!
“姚世宗,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记忆中,我们相识十多年,我都没有开口求过他任何事,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我真的无法容忍!
“什么事?”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停下了脚步,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会尽全力。”
“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解决的。”我抬起头望向他。
“不是通过世伯,而是……”
这时候,姚世宗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一下,目光绕过我的脸,望向我的身后。
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徐天!
“我刚下手术,听说你们医院一个儿科医生被……受辱,打你手机又没人接,有点担心,所以……所以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手机?!
天,又赖在刚才的办公室里了。
难怪他急得满头大汗的,他拼命自然地做出最合理的解释,解释自己一脸担心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过,我不知道他这个解释能不能洗去姚世宗的怀疑。虽然他从来没有向我直接打听过我跟徐天之间的事情,可是我心里明白,他其实是知道的!知道我跟徐天那段过去!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跟他之间其实并没有真正成为过去,就在1个多星期前,我们还是现在进行时!
“我没事。出事的是另外一位医生。”望着他的脸,仿佛看到实习时期,用身体护着我不受枪威胁的他,突然喉咙像是被什么梗着,吸不进气体,脑袋也跟着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