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之海》张正鹤

2、天堑 距离太遥远

　　希普顿庄园田地两个佃户
　　“孩他爸，你说我们每天这么累死累活的，活得怎么还这么艰难”
　　“孩他妈，少点抱怨吧，至少我们家小子争气，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咱们呢”
　　“我在想到学校那些大人们家的孩子会不会欺负咱们娃，要是”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越说越害怕，最后竟站在原地小声啜泣起来
　　“受气是肯定的，但都走到这一步了，忍忍就过去了，一直不都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想受大人的气都受不了，毕竟他们面咱们都见不到，咱孩子好歹还能受那些大人物的气，这也是进步不是”男人打断女人的话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你这是什么话，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女人猛然抬起头，头顶戴着的发白的汗巾衬得她的双眼亮的怕人
　　“那总好过天天被隔壁村出身的那个小个子耀武扬威指使过来指使过去的强吧，提起他我就来气，小时候他们家没粮还是我们接济的呢，没想到长大后翻脸不认人，让他通融晚交一天税都不肯”
　　“嗨，瞧瞧家里头堆的礼品，都是他知道咱们儿子要去艾尔西亚学院讨好送来的”男人愤慨了没过一会又得意的神经质的笑了起来
　　“唉，孩子长大了，飞的离咱们越远越好，待着身边和我们一样有什么出息”
　　“你天天就在乎自己那点面子”女人一把将男人推开，一把抹了脸上的泪
　　“和你这种妇道人家说不清楚，反正儿子被录取是铁上钉钉的事实了，难不成你还想违抗卡洛维斯陛下的命令”
　　“哼，我是懒得听你扯了，找隔壁村的那个王寡妇说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儿子被录取的消息传开后，人人都乐得奉承巴结你，你也就好意思给儿子脸上抹黑，三天两头往隔壁村跑，以前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你给我安分点，孩子要是因为你受影响我要你好看”
　　“我这辈子不也就潇洒这一会嘛”男人自知理亏，小声嘟囔道。
　　公元2330年德拉科尼亚唐顿庄园
　　芙蕾娅在艾尔西亚学院开学前际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操纵，乘坐了晚班的列车，一夜没睡，在天际微亮的时候赶到了唐顿庄园，刚站在门口，她就后悔了，这时门口的守卫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女子，往这边走来。
　　芙蕾娅只得硬着头皮主动搭话道
　　“烦您通报一声，就说阿丽拉小队队员芙蕾娅有要事急需求见队长阿丽拉”
　　“请您在这里稍做休息等待，我们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芙蕾娅被引进一间等候室，等候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桌，圆桌正上方是透明的穹顶，半圆形的穹顶和下方的玻璃构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依稀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密集的绿植盆栽，看着像一个悬在半空的空中花园，玻璃上面似乎还有人在行走，更不可思议的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竟使生长足达数十米高的紫藤萝瀑布从这个空中花园中央穿过，一路倾泻而下，直达圆桌正中央，圆桌上面摆放着来自德拉科尼亚、地区的美食，以及散发着奇香的姿态各异的花朵，等候室地上每个角落都铺着华贵的地毯，墙上也挂满了古旧的典画。
　　芙蕾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阵仗，一时呆愣在原地，前面的女侍半天没听到回应，回头看到来客那副呆傻模样，随即了然，自觉退到一旁，敛目低头，不再多话。
　　芙蕾娅只感觉恍惚，强撑着去圆桌上拿了几块没见过的精致糕点，然后故意放慢脚步沿着墙边走，边吃东西边鉴赏着画作，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懂，脑子也从刚开始断断续续的胡思乱想到最后麻木什么都不想，只是装作一副沉思的样子。
　　又过了许久，芙蕾娅把所有画都逛完了，腿站的有些酸了，通报的结果仍没来，偌大的待客室还是只有她和那个安静的侍女，侍女一直规矩的低头待在原地，但芙蕾娅总觉得还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终于又来了另一个侍女。
　　“久等了，请随我来”
　　芙蕾娅跟随侍女，会客室的大门被两名守卫从外面拉开，映入眼帘的是望不到头的走廊，走廊顶部仍是延伸到尽头的紫藤花瀑布，一路上摆放着数不清的奢华物件，有些芙蕾娅叫不上名字，也不知道是干嘛的，超出了认知范围，就好像畜牲无法理解人的语言一样，她无法想象出她们这种人的生活，距离太遥远了。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芙蕾娅对时间的流逝没概念了，这才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莫温女爵在等你”女侍说完便退至一旁，然后示意守卫把门打开
　　芙蕾娅像是要证明什么似得，低了一路的头反而在这个时候高昂起来了
　　与前面的相比，这个房间简直朴素的不像话，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书，到处都是书，简直是在书海中凿了一个房间，除了靠在沙发上的莫温女爵，这个房间还有一个站在梯子旁的男仆，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的存在似乎是为了方便女爵随时拿书。
　　“早安，莫温女爵”，芙蕾娅在距离莫温约两米的距离停下，终究还是微微低下头，屈膝行礼
　　“来找阿丽拉的？”莫温这才放下手中的书，睨了一眼
　　“是的，尊贵的女爵大人”
　　“带她去吧，别耽搁太久”
　　莫温随意的挥了挥手，接着继续翻阅手上的书。
　　梯子旁的男仆应声，带着芙蕾娅恭敬的半退出了房间。
　　悬着的害怕的心刚一落下，羞耻愤怒立刻填满了芙蕾娅的胸腔，她宁愿莫温用嘲讽的语气来挖苦一番她的平民身份，她的穷酸，而不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轻视默然态度，芙蕾娅努力克制住冲动愤怒，不断默念自己来是找阿丽拉的，才放松了咬紧的牙关，轻舒一口气。
　　其实更让芙蕾娅恼火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她竟然有向他们下跪的冲动，她绝不承认，这刻在骨子里的奴性。
　　“小姐，请跟紧我”前方的仆人出声提醒道
　　“好的，麻烦了”
　　芙蕾娅抬眼偷偷观察前面的人，这才发现他竟然有个眼睛是暗淡的灰色，显然是瞎了，穿着一身朴素的下人服装，洗的很干净，稍微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皂香味，可芙蕾娅注意到，他的袖扣上竟然有两条蛇盘旋的印记，这可是有德斯蒙德家族血统的人才有资格佩戴的，如果他的身份仅仅只是男仆这么简单的话，那简直胆大包天，要知道就连莫温女爵现在都没佩戴过有双蛇印记的任何首饰，再加上他举手投足间浑身散发着属于贵族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矜持优雅，他给人的感觉很像一个人，卢修斯·德斯蒙德。
　　芙蕾娅可以确定此人正是上任女爵之子弗兰德里斯·德斯蒙德。
　　看来传言是真的：莫温留下仇人之子在身边以折辱泄愤。
　　通往阿丽拉房间的路依旧很长，弗兰德里斯在前面走着，芙蕾娅在后面跟着，距离始终保持5米，两人间没有人说话，芙蕾娅本想找些话题来结束这令人心慌的尴尬，可又怕说的话不得体带给阿丽拉不必要的麻烦，最终还是选择闭嘴，就在芙蕾娅已经习惯这种沉寂后，前面的人开口了。
　　“你是小姐的朋友吗”
　　“她是我的队长”芙蕾娅巧妙的避开了他的问题。
　　前面的人轻笑了一声，不再多话。
　　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芙蕾娅仍旧脚步不停，可思绪已经开始飞散，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啊，唐顿庄园的人都这么不喜欢讲话的吗，阿丽拉在这个环境长这么大没疯挺不容易的，就这么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想起自上次休假回家她们就再未见过面，转眼两个月过去，艾尔西亚学院三日后开学，这才借机来提前见一面，不知道那个大懒虫有没有起床呢，等会见面肯定会被吓一跳吧，芙蕾娅低下头偷笑，全然忘了等待的疲倦，脚步也无意识的越走越轻快。
　　“到了，芙蕾娅小姐”弗兰德里斯轻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芙蕾娅思绪被拉回，深吸一口气，接着轻轻的叩响了门扉。
　　“请进”一声清丽坚定的女声传出门扉。
　　芙蕾娅轻轻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窗台边端坐的女子，晨曦的微光隐隐实实的打在她消瘦的身影上，芙蕾娅略微激动的轻喊了一声，
　　“阿丽拉”
　　谁知女子高昂着头缓缓走来，用客气疏离的语气说道：“芙蕾娅，好久不见，近来一切可还安好”
　　芙蕾娅本有些不解疑惑，但很快，在她和阿丽拉对视的第一秒就明白过来
　　这屋子有人监听。
　　于是心照不宣的配合演起戏来，“托殿下的福，一切安好，”无师自通的摆出一副渴望赏识的清高学生模样
　　“是罗兰叫你来送资料的吧，那家伙真是懒透了，麻烦你辛苦跑一趟了”
　　芙蕾娅心里暗笑，全是假话，只有这句吐槽是真的，但表面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道
　　“为殿下做事，荣幸之极”
　　“时候不早了，我找人送送你吧”
　　“不用麻烦殿下，我一个人能走”
　　芙蕾娅走后不久，果不其然，莫温来了，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后，莫温看似不经意的提起
　　“刚刚那个女孩是你队里的吧，特地来此看望你，可得好好拉拢啊”
　　阿丽拉眉头紧皱了一瞬，随即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说道：“女儿明白了，既然母亲发话，我会亲近她的”
　　虽然阿丽拉情绪隐藏的很快，莫温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丝丝不对劲的气息，一个怀疑逐渐在脑海形成，不等她细细思考，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咳咳咳咳，谢谢母亲关心，喝完药有些疲累了，抱歉”，
　　莫温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但表面仍旧丝毫不显，甚至不自觉放柔声音道
　　“不要太过勉强了，你好好休息，母亲先走了”
　　康斯莱顿大酒店
　　芙蕾娅在离开唐顿庄园后立刻前往了车站旁的康斯莱顿大酒店，直奔最高层的VIP区域，罗兰在这里。在赶路的过程中，芙蕾娅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鲁莽了，阿丽拉和她母亲莫温之间的氛围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不对劲，自己竟然傻到直接敲门闯进这场无声的博弈，现在她能做的只有根据阿丽拉的暗示来找罗兰，没想到在门口被拦下来了。
　　两个身穿制服的士兵不苟言笑
　　“此处禁止入内”
　　“我认识里面那位顾客，有要紧事找他商议”
　　“抱歉，小姐，我们没有接过相关的命令，不能放你进去”
　　“我真的有事，你把那位顾客叫出来就明白了”芙蕾娅有些焦急
　　士兵依旧冷漠，不再做任何反应。
　　倒是正巧上来送茶水的酒店经理冷笑了一声，眼里是藏不住的鄙夷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这个理由对那位投怀送抱，话术好歹变一下吧，小姑娘，我看你长得挺好看的，找个正经活干吧”
　　芙蕾娅本就懊恼的不行，听到这话是又气又急，想大叫摔东西发泄，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来回走来走去，猛攥自己的头发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相信我是真有事”
　　“小姐，请尽快离开这里，不要为难我们，再不走就别怪我们把你拖出去了”士兵警告道
　　这时从里面又走出一个男子，穿着便服但浑身肃杀之气，明显是个军人，上前拦住了强硬驱赶芙蕾娅的行为
　　“芙蕾娅小姐，失礼了，我们少爷有请”话虽如此，可没有一点歉疚之意，所幸芙蕾娅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也就没计较这些了，费了一番波折终于在私人的训练室里见到了罗兰。
　　他应该是刚结束锻炼，双手搭在巨大的沙发上后，翘个二郎腿休息，利落干练的大背头，发尖的水滴有的直接滴落在地，有的顺着挺立的鼻子滑落到锁骨胸口，洇湿了黑色的贴身训练服，如果阿丽拉在现场，一定会在心里如此暗暗评价道“真是个骚包”
　　芙蕾娅急匆匆想说话，罗兰抬手阻止了芙蕾娅的话头，起身转而朝门外走去，向先前那个便服男子低声靠近吩咐道
　　“萨德，从现在起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然后不紧不慢的坐回沙发，示意芙蕾娅接着说下去
　　“罗兰，我是不是干了件蠢事，今早我去唐顿庄园找阿丽拉了”
　　“你疯啦”罗兰惊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是疯了”芙蕾娅点点头
　　“你怎么敢的，难道不知道”罗兰突然噤声
　　“什么”
　　“没什么，是阿丽拉要你来找我”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是”
　　罗兰愤愤的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把什么烂摊子都甩给我”
　　然后正声说道“既然阿丽拉叫你来找我，我就跟你说了吧，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你，莫温和阿丽拉的关系一言难尽，莫温时刻都在防着阿丽拉篡权，即使阿丽拉早被钦定为下任大陆的继承人，近些年越来越严重了，一句话，莫温讨厌阿丽拉，甚至是恨她。”
　　“她们不是母女吗，母女间如此猜忌防备真的合理吗”
　　罗兰叹了一口气“这种因为利益冲突导致亲人反目，兄弟相残的事不管在权派还是豪族中都不罕见，更何况有传言，上任三权之一的女爵就是被当时只有十八岁还是养女的莫温刺杀死的，而阿丽拉明年就十八了，她忌惮她，你明白吗，芙蕾娅”
　　“天哪，那阿丽拉岂不是有危险”
　　“错了，再怎么说人家好歹是亲母女，而且阿丽拉背后有卡络维斯陛下撑腰，真正有危险的是你，一旦被莫温发现你们关系不浅，你会被她当作制衡阿丽拉的把柄使用的，到时候你会遭遇什么就不好说了”
　　“最严重的情况是什么”
　　“求死不能”
　　空气凝结了几秒
　　“哈哈哈，吓你呢，看你名不见经传的，没想到做出来的事虎成这样。不用太过担心，阿丽拉会处理好的，说不准莫温巴不得你们以后多见面呢”
　　芙蕾娅嘴角微微下撇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显然不信
　　“罗兰，我是孤儿，没什么好怕的”
　　二人中间的空气静默了一会，直到芙蕾娅再次出声
　　“我去看她的时候瘦了很多”
　　“毕竟阿丽拉生病的消息这几天在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但”罗兰话还未讲完
　　芙蕾娅惊呼“什么！阿丽拉生病了，严重吗”
　　“重病不至于，但应该是不大好受，毕竟莫温下的慢性毒没那么好吃”
　　“啊”
　　“小声点，啊什么啊，人家恨的牙痒痒，连点毒都不让人下吗”
　　“真的不要紧吗”
　　“阿丽拉的体质有些特殊，恢复的特别快，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总之，相信她吧，芙蕾娅”
　　“嗯，我相信她，可是”
　　罗兰打断正色道“娅，别把阿丽拉想得太弱，阿丽拉，她是真的很强”
　　难得听见罗兰亲口承认对队长的信服，芙蕾娅不安的心也渐渐得到了抚慰，罗兰见刚刚炸毛的芙蕾娅安定下来，坏心思的补充了一句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你来找我吗”
　　芙蕾娅突然反应过来，然后脸先是唰的一下红透了，接着血色褪去，只留下病态的煞白。
　　“该不会是让莫温以为我是你的人吧”
　　罗兰没料到芙蕾娅会有如此反应，只是静静的瞧，好像想瞧出点什么。
　　芙蕾娅猛地站起，接着又颓然的坐下
　　“今晚要劳烦你给我腾个位置了，现在我要出去透透气”苦笑着说
　　芙蕾娅刚出训练室的门，便被人喊住了，原来是那个酒店经理，他正好进来布置晚宴
　　“小姐，等等，刚刚是我唐突了”
　　“这是酒店终身的VIP卡，您和那位想什么时候来都成，保证隐私”凑近耳边说道
　　芙蕾娅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瞪了他一眼，将金色的卡往他的胸前狠狠一按，扭过头不去理睬，快步离开
　　“哎哎哎”士兵看芙蕾娅这个反应，连忙将他架走，生怕惊扰这个数分钟前未曾礼遇的贵客
　　芙蕾娅躲进了厕所，这里，就连厕所都是体面香气扑鼻的，在关上隔间门的一瞬间，芙蕾娅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靠着隔板门滑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腿里呜呜哭了起来。
　　“主人，那女孩确实在离开庄园后偷偷去了康斯莱顿大酒店，进入了顶层就没出来，和罗兰两人一直秘密待在一起”
　　“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没有，事发突然，周围有北区的军人暗中守卫，没法靠近，但潜伏到半夜还是听到有女子的呻吟和细微的哭泣声”
　　“知道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