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情报组的监控数据下午就送过来了。三个案发地周边五公里、案发前后48小时,调出来的视频文件堆了满满一个硬盘。胡小跃坐在情报组的工位上,把硬盘接上电脑,屏幕分成四格,同时播放四个路口的监控画面。
他看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
秦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路过情报组门口,看见胡小跃靠在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桌上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圈了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牌看不清,角度太偏了,但车型一致,出现的时间段也一致,都在案发前两天的凌晨。
“这个。”胡小跃把三张截图排成一排,推到秦枫面前,“三个案发地附近都出现了,同一个车型,同一个时间段。不是巧合。”
秦枫拿起截图看了几秒,问:“车牌呢?”
“查过了,套牌。”胡小跃翻出另一张纸,上面记着三起案件中这辆车出现的具体时间和路口,“第一起案发前两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第二起案发前两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迎宾路交叉口。第三起案发前两天,凌晨零点五十五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化工路交叉口。城北大道是贯穿城北的主干道,这三个路口都在城北大道上。车是从北往南开,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左右,间隔三天一次。”
秦枫把截图放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一大队那边呢?废弃厂房的产权查得怎么样了?”
胡小跃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曾旭上午送过来的报告。
“三个案发地点的产权归属查到了。第一起,原属城北纺织厂,08年破产清算后一直闲置,产权归国资委。第二起,原属城北建材厂,10年倒闭,产权归一家叫恒源的资产管理公司。第三起,原属城北运输公司,09年注销,产权归国资委。”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一行小字:“恒源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孙建国,这个人同时还是国资委下属另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也就是说,三个案发地点的产权,表面上分属不同单位,但背后都指向国资委。能同时掌握这三个地点信息的人,要么是国资委内部人员,要么是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的人。”
“还有手表的线索。”胡小跃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告,“前三个死者的手表品牌查到了。第一个死者戴的是浪琴,第二个死者戴的是天梭,第三个死者戴的是欧米茄。三个不同品牌,价位从三千到两万不等。不是同一个品牌,说明凶手不是冲着特定品牌去的。”
秦枫翻完报告,合上:“你下午什么安排?”
“去城北大道沿线的监控点实地看一下。”胡小跃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路线,监控拍到的都是主干道,它从哪个岔路进来的、拐进哪个岔路出去的,监控上看不清楚。得去现场走一遍。”
“我跟你去。”
胡小跃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是有个会?”
“推了。”
车开出大院,往城北方向去。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三张监控截图,一张一张翻。秦枫开车。
“师兄。”胡小跃忽然开口,“你说这个凶手,他选择这些废弃厂房,是因为隐蔽,还是因为别的?”
秦枫想了想,说:“都有。”
胡小跃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入城北区域。路两边的建筑明显旧了,工厂的围墙斑驳脱落,墙头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秦枫把车停在第一个路口,城北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这里是第一起案发前那辆面包车出现的地方。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胡小跃拿出手机,调出地图,用指头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从监控拍到的时间推算,车是从北边开过来的。北边两公里处有一个工业园,但那个工业园早就废弃了,里面全是空厂房。”他抬头看了一眼路口四周的监控摄像头,“监控只拍到它从这个路口经过,没拍到它从哪儿来的。北边那一段路没有监控,唯一的办法是去工业园里面找线索。”
秦枫已经上了车。胡小跃跟上去,车继续往北开。两公里外,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大门锈死了,旁边围栏破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辆车钻进去。秦枫把车停在围栏外面,两个人步行进入园区。
里面比想象的大,十几栋厂房排列整齐,窗户全碎了,地上长满了杂草。胡小跃走在前面,秦枫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两排厂房,在一栋三层楼前面停下。楼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泥土被碾过,还没被雨水冲平。
胡小跃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车辙的宽度:“面包车,跟监控里那个车型的轮胎宽度吻合。”
秦枫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抬头看那栋楼。楼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过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矿泉水瓶。胡小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二楼什么都没有,三楼也是空的。但三楼的窗台上有一个烟盒,牌子是红塔山,烟盒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秦枫拿起烟盒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他把烟盒装进证物袋,又把矿泉水瓶也装进去。“拿回去让刑科所验一下DNA。”
胡小跃站在窗边,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园区的入口和那条没有监控的路。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他选这个地方,不只是因为隐蔽。他在这里能看到谁进来了。”
秦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霉味。
“他来过不止一次。”胡小跃指着窗台上的痕迹,烟盒放的位置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印记,是长期放置留下的,“这个烟盒放在这里至少有一段时间了,不是今天才放的。”
秦枫拿出手机给曾旭发了条消息,让他带技术队过来。两个人从楼里出来,往回走。走到围栏缺口处的时候,胡小跃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地面上除了刚才那辆面包车的车辙印,还有一行脚印。脚印不大,42码左右,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运动鞋纹路。
秦枫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胡小跃站起来,看着那行脚印的方向——从围栏缺口进来,穿过两排厂房,直奔那栋楼。没有犹豫,没有绕路,说明他来过很多次,路线是固定的。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胡小跃把今天的发现从头捋了一遍。面包车、废弃工业园、固定的踩点路线、窗台上的烟盒和矿泉水瓶。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选这个地方踩点,但他每次作案都会清理现场。说明他很小心,小心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他又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踩点,留下烟盒、水瓶、脚印。这说明什么?”
秦枫看着前面的路,说:“说明他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他在这里不用伪装。”
车开回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上楼,经过情报组门口,一个小伙子站起来喊了声“胡支,有新发现”。胡小跃走过去,小伙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您让我们查的那个时间段,城北大道沿线的面包车,我们筛了一遍,发现一辆可疑的。车牌号查过了,是套牌,但这个车型全市一共有四百多辆。我们又用车型加时间段筛了一遍,发现一辆车在三起案件的案发前都出现在城北大道上,而且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最关键的是,这辆车最后一次出现,是昨天凌晨。”
小伙子放大了监控画面,车牌号模糊,但能看清前挡风玻璃后面有一个挂件,像是平安符一类的东西。
胡小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把这辆车作为重点目标,继续跟。调取它可能经过的所有路口的监控,画出它的完整行驶路线。”
“明白。”胡小跃转头喊了一声秦枫,“那辆面包车昨天凌晨又出现了。说明他还在踩点,第四起快发生了。”
十三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刑科所的小刘一路小跑着上了楼,连门都没敲就推开了秦枫办公室的门。
“秦支,工业园烟盒上的DNA比中了。”
秦枫从卷宗后面抬起头。胡小跃也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来站在小刘身后看电脑屏幕。
“烟草上的唾液DNA,跟咱们库里一个叫孙建国的对上了。就是之前查产权那个恒源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小刘喘了口气,“这个人五年前因为经济纠纷被拘留过,DNA就是那时候录入的。”
胡小跃和秦枫对视了一眼。
“孙建国,男,四十五岁,本市人。国资委下属企业中层干部,同时挂职恒源资产管理公司法人。”小刘一口气说完,“车也查到了。他名下登记了一辆深灰色面包车,车型、颜色、出现时间段,跟监控里那辆完全吻合。”
秦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孙建国:DNA比对命中。
胡小跃也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孙建国和手表连在一起:“烟盒上有他的DNA,烟盒是在踩点现场发现的。证据链闭合了。现在就差——手表。他取走的手表在哪里。”
“一大队那边查过了,”秦枫说,“孙建国名下没有房产在城北,他住在城南。但他在城北有一个仓库,恒源资产管理公司名下的,离第三个案发地不到两公里。”
胡小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情报组发来的消息。“监控那边也有新进展。孙建国的面包车,在第三起案发后第二天凌晨,出现在城北工业园附近,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去的时候车是空的,回来的时候后备箱多了个箱子。”
两个人同时开口:“仓库。”
秦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曾旭的号:“带人,城北仓库,申请搜查令。”
挂了电话,他看着胡小跃:“你跟我一起去。”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警车。曾旭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搜查令。一大队的人全副武装,大刘正往身上套防弹衣,小马在检查执法记录仪。秦枫上了第一辆车,胡小跃跟在他旁边。
车队从市局大院鱼贯而出,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城北仓库的卫星图。一栋独立建筑,四周空旷,只有一条路进出。
“这种地方,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秦枫看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胡小跃说,“所以他才着急。第四起还没发生,但他踩点的周期在缩短,他等不了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城北工业区。仓库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灰白色的铁皮大门紧闭,四周杂草丛生。曾旭带人从正面接近,大刘带人绕到后面包抄。
秦枫下了车,走到铁皮门前,用力拍了两下。“孙建国,开门,警察。”
里面没有声音。
秦枫退后一步,冲曾旭点了点头。破门锤撞上去,铁皮门变形,第二下,门开了。
仓库不大,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纸箱、废料,角落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胡小跃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前挡风玻璃后面挂着一个平安符——跟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
“找到了。”大刘在后排喊道。
秦枫走过去,大刘蹲在一个纸箱旁边。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手表,每一块都用绒布包着,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秦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表背,刻着编号。他翻开手机里的物证清单,第一起死者的浪琴,编号对上了。再拿一块,第二起死者的天梭,也对上了。
胡小跃蹲下来,一块一块看过去。三块手表,三起案子,全在这里。但箱子里还有十几块,不是这三起案子的。秦枫拍了照,曾旭在旁边记录。
“这些手表的来源,回去一个一个查。”秦枫站起来,扫了一眼仓库,“人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大刘的声音:“站住!别跑!”
秦枫冲出仓库,大刘正朝工业园深处追去,远处一个人影在杂草丛中狂奔。秦枫拔腿就追,胡小跃跟在他后面。那个人影跑得很快,但对地形不熟,被杂草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大刘扑上去把人按住了。
秦枫跑过去的时候,大刘已经把人的手反剪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腰。那个人侧过脸来,满脸灰土,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甘。
孙建国。
秦枫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秦枫站起来,冲曾旭说:“带回去。”
回市局的路上,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块浪琴手表。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师兄,箱子里的那些手表,不全是这三个死者的。他作案不止三次。”
秦枫把着方向盘:“审讯之后会交代的。”
胡小跃把手表放回证物袋:“他选那些废弃厂房,因为他熟悉那些地方,他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哪里不会有人来。手表是他取下来的,他把它们放在仓库里,像收藏品一样码好,这是战利品。”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秦枫坐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孙建国在对面交代。孙建国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但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念。他说那些女人不该戴那些手表,那些手表不是她们该戴的。他说他帮她们取下来了,帮她们保管。
胡小跃站在秦枫旁边,听完这句话,低声说:“不是劫财,是剥夺。他觉得那些东西不属于她们,他要拿回来。”
凌晨四点,审讯结束。秦枫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胡小跃靠在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证清单,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秦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兄,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秦枫还没问,走廊尽头就传来脚步声,是曾旭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他把咖啡递给他们,说:“秦支,胡支,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们来。”
秦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胡小跃也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曾旭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胡小跃看着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师兄,这个案子破了。”他说。
秦枫看着他,胡小跃也看着他,正好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走吧。”秦枫说。
“去哪儿?”
“回办公室,天亮了还有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胡小跃走在秦枫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九年前。九年前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九年后,他走在这条走廊里,跟秦枫一起,把案子破了,把手表找到了,把凶手送进去了。
胡小跃归队了。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