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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宰相夜访 大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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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三十七年秋深,四更鼓响,残夜将尽。
紫禁城浸在一片墨色里,连巡夜禁军的脚步声都轻得近乎不闻,太医院孤灯一盏,依旧亮得突兀。
秦百草仍埋在如山医案中,双眼布满血丝,指腹因反复摩挲泛黄纸页而起了薄茧,面前摊开的《内廷异症录》已翻至最后一卷,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页边,却依旧寻不到半分与皇上病症相合的脉络。
呕血、神昏、脉乱如战、气若游丝,无寒无热、无瘀无毒,这般怪象,行医四十年,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卷起窗纸簌簌作响,秦百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东宫的人来过,中书省的人来过,皇后宫里的人也送了参汤,一夜之间,太医院这方素来冷清的小院落,成了各方势力窥探的风口。秦百草将那碗滚烫的参汤原封不动搁在桌角,凉透了也未曾碰一口——四十年太医院沉浮,他比谁都清楚,红墙之内,一口汤、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引线,中立二字,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太医院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没有通传,没有脚步声,没有内侍引路,连烛火都未晃荡半分。
秦百草心头猛地一紧,握在手中的书卷悄然攥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着暗紫锦袍的身影缓步走入,腰系玉带,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威仪,正是当朝宰相,裴衍。
裴衍并未让人伺候,独自推门而入,步履轻缓,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他目光扫过满屋堆积的医案,又落在秦百草布满倦容的脸上,一言不发,径直在秦百草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动作从容得像踏入自家书房。
秦百草瞬间起身,撩起官袍就要躬身行礼:“臣秦百草,见过宰相大人。”
“不必多礼。”裴衍抬手轻轻一摆,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秦太医连日辛劳,守在太医院彻夜未眠,本官心中敬佩,深夜叨扰,只是过来看看,并无他事。”
秦百草垂首而立,不敢落座,心底却如翻江倒海。
四更天,万籁俱寂,宰相不入内阁,不居府邸,偏偏独身踏足这偏僻的太医院,怎会是“并无他事”?
皇上昏迷三日,朝局暗流涌动,太子临朝,后宫观望,百官人心惶惶,裴衍身为百官之首,此刻亲临,用意再明显不过——他是来探底的,探皇上的病情,探太医院的态度,更探他秦百草的立场。
烛火噼啪爆响,殿内一时无声,只剩两人相对而坐的沉默。
这份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秦百草垂着眼,紧盯地面青砖缝隙,不敢与裴衍目光相接。裴衍却不急不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秦百草的心尖上。
半晌,裴衍终于开口,声音轻淡,却字字锥心:“秦太医,圣上卧榻三日,太医院束手无策,依你之见,圣上这病,究竟根源何在?”
秦百草心头一凛,躬身答道:“回大人,圣上脉象诡异,病症罕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此等异症,翻遍历代医案亦无对照,至今才疏学浅,未能探明病因,还需细细斟酌,不敢妄言。”
话留三分,不卑不亢,这是秦百草四十年悟出的生存之道。
裴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秦百草苍白的面容上,淡淡道:“斟酌是应当的,圣上龙体为重,可以慢治,却不能乱治。”
一句“不能乱治”,重如千钧。
秦百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皇上病重,朝局未定,任何一张药方、任何一次诊治,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被利用为筹码。
所谓“不乱治”,既是提醒他医术上不可妄为,更是警告他,在朝堂立场上,更不可妄动。
不等秦百草回话,裴衍话音一转,又问了一句更刁钻的话:“那依秦太医看,圣上这病,是急症,还是慢症?”
秦百草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他太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
急症,来得迅猛,去得也快,若能治好,是泼天功劳;若治不好,便是医者无能,顷刻问斩,一切尘埃落定,朝局无有变数。
慢症,拖得长久,虚实难断,时日一久,各方势力便可从容布局,太子、宰相、后宫,皆有辗转腾挪的余地,变数丛生,乾坤可定。
裴衍这一问,根本不是问病情,是在问朝局,是在逼他表态。
秦百草指尖微颤,垂首躬身,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回大人,臣……不知。”
不知二字,是唯一的退路。
说急症,是迎合太子,触怒宰相;说慢症,是依附宰相,开罪东宫。唯有“不知”,方能守住中立,不偏不倚,不涉党争。
裴衍闻言,深深看了秦百草一眼,浑浊的眸中忽然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很浅,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不知好。”裴衍缓缓开口,语气轻淡,“秦太医,你要记住,有些事,不知道,才平安;知道了,就麻烦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秦百草脊背发凉,瞬间明白宰相的用意。
裴衍不是要逼他站队,是要他保持中立,继续做那个不问朝局、只研医术的太医院院使,不偏不倚,不声张,不妄断,不成为任何一方的棋子。
红墙之内,最安全的人,从来不是最聪明的人,是最懂得“不知”的人。
话音落,裴衍不再多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要离去。
秦百草连忙躬身相送,刚要开口,裴衍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缓缓回头,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秦太医,本官今夜,是来喝茶的,不是来问病的。”
喝茶,是闲谈,是探望,无涉朝政;
问病,是探底,是谋算,关乎江山。
秦百草心头一震,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卑职记住了。”
裴衍不再多言,推门而去,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太医院重归寂静,烛火依旧昏黄,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秦百草直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阵发软,缓缓坐回椅上。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方才片刻的对峙,比翻遍三天三夜医案还要疲惫。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瞥,骤然定在桌面上。
裴衍坐过的位置,一盏粗茶未动,却在书卷旁,静静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
银票质地精良,数额巨大,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足十生十世。
岐百草看着那张银票,久久未动。
这不是收买,是安抚。
宰相告诉他:你保持中立,我保你平安,保太医院安稳,保你四十年清誉无损。
他抬手,轻轻将银票推至桌角,与那碗凉透的参汤放在一处。
参汤不喝,银票不收,立场不偏,心术不乱。
窗外,四更鼓歇,五更将至,天边泛起一丝微茫的鱼肚白。
秦百草重新抬眼,望向满屋堆积的医案,眼底的疲惫褪去几分,多了一丝清明。
他知道,龙榻之上的风雨,只会越来越急。而他这个太医院院使,必须在各方夹缝之中,撑住一口气,守住一颗医者心,等那四方奔赴而来的医者,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孤灯依旧,医案未停。
秦百草再次伸手,翻开了新的一卷古籍,指尖沉稳,目光坚定。
他是医者,不是棋子。
只求治病,不问朝局。
可这红墙之内,又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
夜色将散,新的一天,又是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