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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史蒂夫 “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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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冲那个瘦小的影子说,“蹲下。”
他愣了一下。
玛丽没等他反应,手里的盖子已经抡出去了。
她没打头。盖子拍在那人肩膀上,闷响一声,那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另一个冲上来,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侧面——她前世的防身教练教过,膝盖只能前后弯,不能左右弯,踹侧面能让韧带撕裂。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膝盖倒下去。
剩下那个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玛丽手里的铁盖子,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玛丽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她自己的,还有地上那几个人的,哼哼唧唧,此起彼伏。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面包房的暖气还在从地下室的窗户缝里往外冒,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烤土豆的香味。
她把垃圾桶盖子扔回原处,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虎口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上蹭破了一块皮,可能是刚才拍人的时候蹭到了铁盖子的锈边。伤口不深,但正在往外渗血,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能感觉到湿漉漉的。
她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抬起头。
那个瘦小的影子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离她大概五英尺的地方,一动不动,正看着她。
巷子里太黑,玛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瘦得像一把没撑开的伞,肩膀窄窄地塌着。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棍子。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
黑暗中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年轻,真的很年轻。二十出头,或者更小。脸上有伤——刚才那一下抡出去的拳头换来的,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在黑暗中泛着一点青灰。
但他眼睛很亮。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但能看清那里面有一点光,像两粒被擦干净的玻璃珠,正看着她。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没事吧?”
玛丽愣了一下。
“我?”她指了指自己,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摊,“我刚才把三个人拍地上了。”
“嗯,”他说,“我看见了。”
“那你问我有没有事?”
他沉默了两秒。黑暗中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你手上有血。”他说。
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蹭破了皮的那一块边缘有点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哦,”她说,“没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手帕。白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熨斗的痕迹——那种家里自己熨的痕迹,不是洗衣房机器压出来的硬褶。
她没接,指了指眼前的小瘦猴,“你嘴角在流血。”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蹭下来的血渍,点了点头,好像刚确认了这个事实,“嗯,”小个子很平静,“没事。”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嘿!那边怎么回事?谁在那儿?”
玛丽扭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巡警正往这边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扫过墙上的水渍,扫过地上的垃圾桶,扫过来——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人。三个都还蜷着,但有一个已经动了动,好像要爬起来。
“走。”她抓起他的手腕,往巷子另一头跑。
他踉跄了一下,跟着她跑起来。
他的腿比她想的要长,跑起来比走起来看着顺眼一点,但还是瘦得离谱,她握着的那只手腕上骨头硌手。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急促起来,呼哧呼哧的,像一只破风箱。
他们穿过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墙不高,但她先翻过去,回头看见他翻的时候卡了一下,裤腿蹭在墙头上,嘶啦一声。他们从面包房后面的栅栏缝里钻过去——那道缝窄,她侧着身子挤过去,他比她宽一点,挤过来的时候外套扣子被栅栏挂掉了一颗,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公寓楼后面的防火梯底下。
玛丽松开他的手腕,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他站在旁边,喘得比她还厉害。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呼哧,中间夹着细细的哨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在黑暗中泛着蜡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青。
但他硬撑着没出声,也没蹲下,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墙,努力把呼吸压下去。
玛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肺不行还是心脏不行?”她问。
他喘了两口,说:“都……都有。”
沉默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从小……就这样。”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什么?”
“史蒂夫。”他咽了口唾沫,把气喘匀了一点,“史蒂夫·罗杰斯。”
有点熟悉的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在现在的美国很常见,就像是中国六七十年代的建国、建华、建军一样。
玛丽没有多想,她自己现在的名字更常见,就像前世的张三、小明一样。“玛丽,”她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玛丽·奥布莱恩。”
他点了点头,“奥布莱恩?”
“嗯。”
他看着她的脸,好像在数什么东西。
玛丽知道他在数什么——眼睛、鼻子、头发。她长了一张东方人的脸,黑头发,黑眼睛,颧骨比白人高一点,皮肤比白人黄一点。
这在布鲁克林不算常见,但也算不上稀罕——下东区多的是意大利人、犹太人、中国人、波多黎各人,混在一起,谁也别嫌谁。
“你是……”他开口,又停住了,好像在斟酌怎么问比较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