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九十三条 “你想和我 ...
-
少年在瘴气弥漫的晚风中无声痛哭，时间仿佛将这一刻的沉默无限拉长。
兰斯亚垂眸，只能看到少年低垂的颅顶，细瘦的肩膀在他手中止不住地颤抖着。
对方上一次这样在自己怀中发抖的时候，他还觉得很有趣，这一次却生不出半丝揶揄的心思。
他忽然发现，除了接住少年那无法制止的泪花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他们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也无法给这个沉浸在悲痛中的少年带去任何慰藉。
“雷尔，”他轻唤了一声，抬起对方的下颌，意料之中地看到那被紧紧咬住的嘴唇，“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的眼泪骤然掉得更快了，细密地连成线，像暴雨后的屋檐一般顺着下颌线簌簌流下。
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这种事会落在他身上？
“我、我和佩吉叔叔一直安分守己地生活，佩吉叔叔都不会铸剑，他会魔法，但除了哄我和凡伊的时候，从来不会用。他去喝酒都要好好付钱，从来不会仗着武力欺负别人，也从没想着从贵族那给我和凡伊买一个启迪……”
雷尔抹了把眼泪，忽然紧紧地抓住兰斯亚的手。
他仰起头，浸着泪花的蓝眸如同繁星璀璨的夜空。
“所以为什么会是叔叔？为什么会是我？我们从来没惹过任何人！”
可叔叔怎么就被夺去了灵魂呢？
活人是不可能在瘴气弥漫的森林中存活这么久的，也不可能在受到伤害后这么快便复原。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降者和失魂者。
雷尔见过很多失魂者，可除了唏嘘哀叹之外，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既没有穷到去向贵族出卖灵魂，也本本分分没有招惹任何权贵。
“殿下！是他们逼叔叔的！他们不顾叔叔的意愿剥夺了他的灵魂！他们违反了塞菲拉帝国《禁制法》第九十三条！殿下！”
少年期盼的呼唤声迫不及待哀求着兰斯亚为他主持公道。
兰斯亚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可或许这一次他了解雷尔太深了，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只是他也无法给予少年所期待的回应。
“雷尔，没有人能强迫你的叔叔，我已经调查过了，你叔叔失踪的这些天哈琳宫内平静如常。你的叔叔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大，如果不是他自愿，哈琳宫中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夺走他的灵魂。”
“是他们威胁了叔叔！这还不容易吗？叔叔最在意的就是我和凡伊，只要用我们的来威胁，叔叔一定会妥协！他们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样！”
雷尔心中激愤难以抑制，“求您了殿下！只有您能为我做主，叔叔真的是个好人，从来没有欺压过别人。是弗莱德！他为了一己私欲，便害死了叔叔！”
兰斯亚全盘接受着少年的愤怒，抬手拭去他的眼泪，“雷尔，说话要讲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的叔叔是被弗莱德伯爵夺去的灵魂。”
“啪！”
少年抬手打开了那只为自己擦去眼泪的手。
这一举动让凯伦下意识抓住剑柄，但被兰斯亚瞬间瞥来的目光制止了。
雷尔沉浸在悲痛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他看向兰斯亚的目光中写满了愤怒，“殿下您是在包庇弗莱德吗？就因为他的儿子有天命轮，是能够帮助您夺得皇位的秩序者！”
“与天命轮无关，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您知道弗莱德一直在抓流民区的难民来为命轮提供养分吗？您知道弗莱德家族的地道下每天有多少无辜的难民变成失魂者吗？您知道您在弗莱德家享受的一切都是用瓦来里昂那些失魂者的血泪换来的吗？在您舒服地睡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的时候，您身下百英尺的地牢中有多少人在哭着求救吗？”
凯伦再也听不下去了，抬起剑鞘抵住他的喉结。
“够了！注意你的言辞，小铁匠！别忘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无论你和你的叔叔遭受了什么冤屈，你都先是塞菲拉帝国的子民，而后才是你自己。”
雷尔陡然噤了声。
可那并非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兰斯亚从他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隐忍的痛恨。
半响，他忽然轻笑一声。
凯伦震惊极了，不敢相信他们殿下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虽然，雷尔的言辞无礼至极，可他的遭遇却令人动容，怎么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兰斯亚很快便敛起笑意，“是啊，天命轮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少年的瞳孔猛然缩紧，随即是深深的绝望。
兰斯亚继续道，“那么，你要怎么办？要反抗天命轮吗？”
少年的眸光再次晃了晃。
他在没有得到任何允许的情况下，长久地凝视着兰斯亚的眼睛，然后将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那目光有些过于刺痛了，兰斯亚无奈地抬起手压下少年的头，借势在细密的发丝间揉了一把。
“去看看你叔叔吧！神降者已经离开了。”
雷尔转过身，神降者的离去让这片土地恢复了宁静，紫色的雾气中只剩下那道孤独的身影在原地徘徊。
雷尔缓缓走了过去，初时的步伐有些沉重，但在那身影越来越清晰后，他的步子也明显加快，最后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跑到佩吉身边。
“叔叔！”
他试图抱住这位将自己养大的“父亲”，可在靠近的一瞬间，佩吉忽然挥起手中的剑刃。
金光乍闪，雷尔被人从背后一拉，堪堪躲过了那雷霆的一击。
雷尔顾不上勒着脖子的那只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将剑尖指向自己的叔叔。
“你想和我比试吗？如果你愿意帮我的儿子雷尔一些小忙，从他那里获得我收集的瓶盖，我不介意陪你练练手。可如果你只是想不劳而获，或是将我的事告诉了他，我会让你明白无视规则的代价！”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佩吉的语气从轻松变得低沉严肃，就好像他刚刚毫不留情挥出的那一剑，是给予所有妄图欺骗他的人的警告。
雷尔从初时的震惊到明白了一切。
他开始发抖，恍若受到惊吓一般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恐惧，最后完全瘫软在了兰斯亚的怀里。
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如此模样，面前的佩吉却无动于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之前的话。
“你想和我比试吗？如果你愿意帮我的儿子雷尔一些小忙……”
“你想和我比试吗？如果你…”
“你想和我比试吗？”
便是兰斯亚也不忍心再看这一幕，他紧了紧搂住少年的手，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如果不是自愿的，他不会有这样逻辑清楚的遗言。”
失魂者会不断重复生前的遗言，被强制剥夺灵魂的人大多只会求饶。
只有那些自愿向命轮献上灵魂的人，才会考虑到失魂后还能为在世的亲人提供一丝价值，而留下清楚的遗言。
这是弗莱德没有犯下《禁制法》第九十三条禁令的铁一般的证据。
至于他是用何种方法让佩吉叔叔臣服，没有法官会在意。
“为什么啊，叔叔…爸爸！为什么！”
兰斯亚沉默着，没有再说打击这个少年的话，只是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剑士。
从他的遗言来看，这毒气弥漫的安息之处也是他生前的选择。
来此之前，兰斯亚并不清楚这一点。
但眼下，他为这位伟大的父亲留给小儿子的善意而动容。
若非自己干预，没有能力走入瘴气森林的雷尔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
他只会知道有一群神降者只需要一枚小小的瓶盖便愿意帮他做事，他找寻不到的叔叔或许终有一天会回来，就像他留下的那张字条。
——「等我回来，儿子。」
少年哭喊着，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棉布一样垂在他的手臂上。
凯伦见状提醒，“殿下，这里瘴气很严重，再不离开他会有危险。”
兰斯亚垂眸，少年已经没了声息，唯有那双干涸的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剑士的方向。
“走吧。”
他将人抱起来，又觉得难以与那绝望的双眼对视，于是将他的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凯伦在原地停留了一会，他想起佩吉使出的剑气斩。
一位天启魔剑士，一定也曾拥有过辉煌的人生。是什么让他甘于沉寂，已经显而易见。
他轻轻叹气，朝佩吉的方向微微鞠躬，献上了骑士之间最高的敬意。
兰斯亚很快抵达了魔法阵的位置，离开瘴气深处，雷尔也渐渐恢复了许多。
他挣扎着要下来，兰斯亚将他放在魔法阵中心，想要像来时那样搂着他，却被少年的手臂隔开了。
“我自己，可以。”
兰斯亚哑然失笑，给凯伦递去一个眼神。
短暂的吟唱后，魔法阵发出淡紫色的光芒，最绚丽之时，兰斯亚看到雷尔身侧捏紧的拳头。
冰冷的黑暗再度笼罩，雷尔却没再贪图那份温暖。
当他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来时那辆马车上。
“谢谢殿下，祝您好梦。”雷尔没什么感情地说着，匆匆行礼下了马车。
兰斯亚的手摸了个空，最终撩起车帘，那被斗篷包裹的身影已消失在无边的暮色中。
怎么可能好梦呢？
彻夜难眠倒是容易。
他收回手，借着月光恍然看到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红印，光看形状都能想象到少年曾用怎样的姿势和力道捏着他的手。
他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却只是告诉了他这个世界冰冷的法则。
兰斯亚唾弃逃避。
尽管他掌握着操控人类最宝贵东西的能力，但从不会用在逃避现实。
可如果，如果少年真的无法承受这份痛苦，他可以破例这一次，让他忘记一切。
然后从此，再无交集。
夜凉如水，隐藏于黑夜中的马车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
雷尔在中央大街上狂奔着，跑得几乎上不来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他和叔叔生活的地方。
他只顾着闷头跑，嘭地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身体被弹出去瘫坐在地上，软乎乎的触感好像不是什么危险。
可这个时间的街道上能有什么呢？
他抬起头撞上一个胖墩墩的笑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正努力散发着温暖。
“小伙子，要买花吗？进来看看吧！”
雷尔深吸一口气，胸腔拱起到极致，随即如卸了闸的洪水一般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回荡在寂静的中央大街，激起遥远的狗叫声。
明明雪一直在下，怎么他今日才觉得冷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九十三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