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的长夏永不凋零》W栖寒枝

6、许愿与命运 次日天

　　次日天气已经恢复正常，整个世界变得清洁无比，散落的树干枝叶被运走，空气里又燃起夏天炽热的味道。地面上的水潭已经快消失不见，挥发在空中，变成我看不见的事物。
　　“哥哥，我出门了哦。”我站在玄关，笑着和哥哥道别。
　　“嗯，到时候我去接你。”哥哥目视我出门，也笑笑挥手作别。
　　我却猛地一跨步至他身前，眼巴巴看着他。
　　哥哥会意，微微弯下身子，我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次是真的要走啦！”

　　六月份的热风吹过，反而又逼出我一两颗汗珠，头顶树荫遮蔽，其实也没有多少凉意，时而有不知名的虫子鸣叫，昭示着又一个夏天。
　　我认真地在一众红绸带中找出我几个月前系上去的那条，拆下，从梯子上安然撤退。
　　“盈意，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把它解下来？”陈术站在下面扶住梯子，鬓边沁出汗珠，仰头问我。
　　我晃了晃手中的丝带，“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啦！”
　　我踏下最后一步，站稳身子，正了正神色，“陈术，我们分手吧。”
　　他本来正在掏出包里的纸巾，闻言迅速抬头，眼眶已积满泪水，只要我再说出一句无情的话，就能把它震落。
　　“为……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他不敢拿我是不是在开玩笑这种话搪塞过去。
　　“没有，你很好，是我的错。陈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一直都知道啊，你不喜欢我没关系，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他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掉在地上泛出心碎的回响。那双我曾经欣赏的眼睛在落泪时也别具美感，眼尾沟处的小痣因皮肤充血泛红而显得有些妩媚。“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你厌倦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就这样。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转身欲走，陈术急忙想要拉我，被我侧身避开，“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被纠缠。”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纠结的神色，我不再管他，转身离开。

　　“哥哥，快来接我，我们去吃饭吧！”我迈着轻快的步子下山，手里的红绸带在空中飘着骄傲的弧度，被我塞进包包。
　　一路上很安静，树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我踩住光斑向前走着，不由自主地哼起歌。蝉鸣偶尔响起，鞋子踩在小路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应和我，送我下山。
　　我想起四月份的时候，我和陈术来这座庙许愿。我在绸带上写“愿你的长夏永不凋零”，他写“希望我们都得偿所愿”。现在又是一年漫长夏天，我如愿重逢我的命运，这个让夏天永不凋零的秘密。这样想着，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放声大笑，拐过寺庙最后一棵榕树，面前赫然站着想象中的形象。
　　“嘻嘻，哥哥你来啦！”我挽上哥哥的臂弯，引着他往餐厅走。这里附近有个商圈，走路五六分钟就能到。我扯了扯哥哥，没扯动，疑惑地回头看他，却见他拿出一包纸巾要给我擦汗。于是我乖乖站定，一阵桃子香味扑鼻而来，我认出那是我随手放在家里的手帕纸。“你把家里打扫过了？这个你都找得出来。”
　　哥哥点了点头，“不再多玩一会吗？”
　　“哪里叫玩呢！我是去还愿的啦。”虽然并没有还愿要把愿望拿回来的说法。
　　“哦，小意许了什么愿？和哥哥有关吗？”他捧起我的脸，细细擦去汗珠。
　　我拉着哥哥继续前进，“当然啊，我心里一直念着你。”
　　“等等，你什么意思？”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哥哥，你变得好奇怪，自从你回来后，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你不要说话！让我想想是哪里不对劲。”
　　哥哥收回了还未出说口的音节，笑着看我。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哎呀好吧！我承认，我在高一的时候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了，但我只是太寂寞了嘛。”
　　哥哥摇了摇头，“小意，我没有怪你，是哥哥不好。”
　　他的神色看上去很落寞，还带着点挫败。
　　我停下脚步，迎上他的视线：“哥哥，重逢后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我爱你？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变心呀，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做什么。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每天都和你说很多句我爱你。”
　　哥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有些释然地笑了：“小意，你长大了。我相信你。就算有一天你要离开，哥哥也会一直爱你。”
　　我拉起他的手，将早早准备好的戒指为他戴上，“虽然我最喜欢你是我的哥哥，但如果你想要，你也会是我永远的爱人。”
　　“谢谢你小意，我爱你。”他虔诚地吻上无名指的戒指，眼睫轻颤，有那么一瞬间的脆弱。我快速在他眼尾落下一吻，“你的呢？不准备帮我戴上吗？”我指了指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被他串起来的戒指，我早就注意到了，拥抱的时候被硌过一次。
　　“你早就发现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哥哥珍重地取下戒指，为我戴上，稀疏灿烂的光比他先吻落。
　　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我和哥哥说过我其实挺向往婚姻的，其实我只是向往有一天我能穿上婚纱，和他携手，面对彼此发誓要爱护对方一辈子。不需要其他人的见证，我们的心就是最不可忤逆的存在。我们都确信自己会爱对方直到生命终结。
　　我有时候想我真喜欢这小小的戒指，它本身没有任何约束效力，是爱赋予了它意义。我看着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看到我们的命运不断重叠又重叠，那些预备要走向的糟糕未来全都不再了。
　　后来我们坐下，面对面聊了很多。妄图让父母接受是不现实的，我也没有要让所有人都祝福我们的执念，我们悄悄的，透明的就好。
　　故事说到这里，我好像没有怎么聊过家庭。我不清楚父母在忙什么，从我小时候忙到现在仍旧不停歇，但是他们愿意就随他们吧。我恨过他们，我渴望过得到他们的爱，但我又有些畏惧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纠结，我不再渴求。或许成长都是痛苦的吧，前段少女时代，我在哥哥的陪伴下安稳度过，后半段我在单调的生活中不知不觉地越过。
　　幸好我没有改变，幸好我的心依旧坚定。
　　D市的夏天实在太过漫长，四月份开始，十一二月结束。今年的夏天会结束，但是从今以后，属于我的长夏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