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柠檬树 西西里的夏 ...
-
西西里的夏天是从五月的某个清晨开始的。
那天你推开窗,发现空气里的潮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热。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春天那种试探的暖,是实的、沉的、推不开的。院子里的柠檬树一夜之间开了花,香气浓得把蜜蜂都招醉了,在枝头嗡嗡地打转。
桑蒂娜知道,夏天来了。
她站在窗前,踮着脚,下巴刚好搁在窗台上。石头窗台被太阳晒得温热,硌着她的骨头,有点疼。
上个星期,是桑蒂娜的六岁生日,妈妈为桑蒂娜编了一圈好看的花环,大家唱了一支生日歌,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卢卡--吃饭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弟弟卢卡站在墙角下,仰着头看屋檐上的麻雀,听见叫他也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动。
桑蒂娜也在原地望着柠檬树出神了一会,便慢慢往楼下走。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妈妈会想起来多添一双碗筷。
楼梯是石头砌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她一级一级走下去,手扶着墙。墙上有裂纹,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每天看这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一直看下去。
不过,最好不要。在这片被太阳晒透了土地上,女孩子的命运只有两个,嫁人或者等着被嫁人。
楼下,爸爸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摆着一盘面包、一碟橄榄油、半杯红酒。油是自家榨的,橄榄是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酒也是自家酿的,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
妈妈把一盘意面端上来。沙丁鱼、番茄、野茴香。
弟弟的哭声突然在门外响起,妈妈连围裙都忘了脱,随意擦了两下手,便跑了出去。
哭声还是没有止住。
桑蒂娜低头吃面。面条烫,她用叉子卷起来,等它凉一凉再放进嘴里。
窗外有蝉在叫。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锯木头。
爸爸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先开门帘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桑蒂娜,向来是如此。
一个晚上,枪声响起。
桑蒂娜早已习以为常,按照从前妈妈教的,跑到旁边的小床上抱起弟弟,缩在床底下,谁也不敢出声。
枪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跑。脚步声很乱,很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地响。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天快亮了,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砸。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后来她被人从床底下拉出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穿着制服,脸色很白。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抱起来,往外面走。
外面很亮。不是天亮,是很多人拿着手电筒,很多道光晃来晃去。
爸爸妈妈躺在地上。离门口不远,离那棵柠檬树也不远。他们的眼睛睁着,望着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夜。
有人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但她知道这是什么,这在西西里常有发生,她只是觉得迷茫。
葬礼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很多人来来去去。村里的女人来帮忙做饭、洗衣服、接待亲戚。男人们站在门外抽烟,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哭,有人不哭。
桑蒂娜没有哭。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从邻居家借来的。裙子太大,袖子长过手指,裙摆拖在地上。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
弟弟被婶婶抱着,一直哭,哭累了就睡,醒了接着哭。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只不过是跟着别人哭而已。
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是个不认识的婶婶,用西西里话问她饿不饿。她摇头。那人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还有人偷偷看她,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她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能耐心,等待着,少年法庭把自己的抚养权给哪一位亲戚。
脸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了,她依然保持着姿势没动,她也多么希望有父母的疼爱呀,哪怕并没有疼爱呢?
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再也不会帮她摘柠檬了。
她也要永远离开自己最心爱的柠檬树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阳光刺进眼睛里,疼得她眯起眼。外面站着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她看见叔叔。
叔叔站在人群里,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他怀里抱着弟弟,看见她出来,对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