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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也曾芳菲四月中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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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月楼,花魁某,娇颜含羞捻红豆。”
这两天楼里可算是热闹,姐妹们都道玉烟儿又惹了桩风流债。
正逢春闱,前几日放榜正逢天儿好,几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包了场,请念书的同窗痛饮寻欢。
玉烟儿可是我们这儿好几年都无人可取代的貌美花魁,自然是京城中的大红人,出场一曲霓裳羽衣舞便勾走了不少书呆子的心。
这句子,便是那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书生写的。
那天动静极大,那群看热闹的读书人不嫌事大,一开始都在一个劲儿地起哄,闹得楼内的姑娘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个个都笑道这玉烟儿实在是命好,真真是羡煞旁人。
玉烟儿却只是笑着倚在我身旁,嘴上笑骂着她们净是在瞎撺掇,那弯着的眉眼却是生生泛了红。
我拍了拍玉烟儿搭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贵客,”这些年我作为琴师,见过了太多薄情人,鲜少露面,此时却摘了面纱,朝那些人行礼,“玉烟儿今日身体不适,还望各位贵客海涵,不若今天……就让清音作陪可好?”
我在赌,赌我这张不输玉烟儿的脸还未全然年老色衰,赌他们见多了玉烟儿这般的娇艳美人,也会想要我这般的清倌侍奉。
好在是,我赌赢了。
玉烟儿那双桃花眸中含着水波。她握着我的手,直到我皱起眉暗暗催促才终于拢发揽衣离去。
一场应酬之后,还是玉烟儿扶我回的房。
“清音姐姐,”她帮我卸妆,指腹拂过我唇上被揉开的胭脂,目光中有怜惜和不忍,“今日……谢谢你了……”
“可这本是我的祸端……你又何必……”
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悦澜,你不想见那些人的,姐姐知道的。”我看到她那双眸子又泛起了水光,闭上眼,很轻地抵上她的额头,“今日不早了,你也早歇。”
“那姐姐,”玉烟儿抓着我的衣袖,还想说话,却被我一把拦下了。
“我很快就要攒够银两赎身了,悦澜。”我将自己唯一一件当年被抄家时贴身留着的玉簪轻轻放在了玉烟儿的手心,我看着那根簪子,包握住了玉烟儿的手,“说不定……这是姐姐最后一次护着你了。”
她神情恍惚了一瞬,忽地抬起眼,猛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那根被放在她手心玉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夜阑风动縠纹碎,碾碎一池春水。
——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玉烟儿说话了。
之后的日子她似是开始躲避我了,就连我去寻她,她也是借口说是忙碌,从不与我相见。
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如同当日般,面对面说些体己话了。
她又一次张扬在淮月楼,婉若月宫仙子。
明艳动人,娇憨妩媚,轻飘飘游走在那些公子哥间,只留下一地落芳,一室春意。
——可我却看不懂她了。
又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
我在台上抚琴,满脑子都是她那不顾一切的模样。
她完全丢下了曾经在意的“自己”,纵身一跃,拥抱住了这万丈红尘,可那场雪落在她身上,却只剩下了艳俗。
眼皮下有些发烫,我不敢再去看玉烟儿的舞,只剩下指尖在琴弦上、在恍惚中飞动。
我亦是看不懂这人间了。
以至曲罢之时,我竟还在发愣,身侧小婢低声提醒才堪堪回神。
我拂去眼下湿意,拢发揽裳仓促下了台,恰恰与那身着艳红石榴裙的玉烟儿擦肩而过。
我几乎本能回身去看,却只窥得她的一抹衣角。
不过转瞬,身后便传来客人的起哄调笑,玉烟儿笑声娇俏,仿佛还是当年的那女孩。
时间大抵是偏心的,又许是玉烟儿实在是讨了人喜爱,连岁月也不可免俗,这可人儿身上从未年岁渐长而留下什么痕迹。
在那个眉目风流的公子拥她入怀时,我竟恍惚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人。
那年春雨中,含羞带怯,第一次登台的……悦澜。
——
我和玉烟儿相识得早。
十几年前我与她同在教坊,她学舞我抚琴,许多姐妹都说我们眉眼相似、举止亲近,真真是仿若一家人。
我向来不善言谈,每每这时便垂下头,悦澜却挽起我的臂,笑着说:“是啊,清音姐姐和我可就是心连心的好姐妹~”
我看着那只搭在我手臂上的、温暖的手,到底还是没忍住将手覆了上去,只有垂着头,才堪堪掩盖住几乎奔涌而出的泪。
那一年的教坊大抵是最为热闹的,竟同时来了四五个官家女。
只可惜热闹是给外人看的。
政党更迭、成王败寇,几多忧愁风雨……终究是落在了我们这些人的身上。
匆匆春又归去。
我并非家中嫡出,母亲也只是家族送来联姻的工具。自我记事起,母亲便告诉我要学会隐匿自己、保护自己、永远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世间事事不可信,唯有自己才能将自己带出这水深火热。
因而到了后来,我寻不到任何一个贴心体己的朋友,也没人愿意与我这么个沉默寡言的说些真心话。
可玉烟儿却截然不同。
我想,她许是在一个仙境般的家中长大的。
因而哪怕沦落至此她依旧相信终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会有人为她送来深夜里的一盏灯。
她热烈、她羞怯、她相信着世间的所有人,就连时光的洪流也冲不走她的希冀。
我在她身旁看着她,看她日复一日的盼着,期待着。
直到那位……状元郎的出现。
初见面时,他还不是那位金榜题名状元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罢了。
那日他来,说是随着富家子弟在这淮月楼内寻欢作乐,却并不与我们任何姐妹亲近,就好似这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仿佛只有他一人清醒于人世,是唯一一个不被欲望所裹挟、愿意尊重我们这些青楼女的知心人。
而就是这一份与众不同……害了玉烟儿的一生。
他模样出众,第一次来时,连玉烟儿都一时兴起揽裙上场,一曲霓裳羽衣舞艳惊四座,只有他的眼睛没落在玉烟儿的身上。
玉烟儿同我说时,一张脸红了又红,最后却支支吾吾说:他是在看着玉烟儿的眼。
所谓一眼万年,恐怕就是如此。
自那之后他倒是来得频繁,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玉烟儿也仿佛入了魔,央求着嬷嬷偏要弃了矜持不顾,一次次赶过去,只为多看一眼。
似是郎情妾意,那书生出手倒也阔绰。
若是玉烟儿想,他便包下玉烟儿的那一夜。
清倌人,向来难有人为此付出,
——直到花魁娘子犯了大忌,与人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我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样,那些年我游走于各方之间,用假笑、用琴声来换取他人的垂怜,换取我未来自由的一丝可能。
我深陷在我的囹圄中,所以从未觉察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到玉烟儿仍旧是那样炽热——等我终于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个书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无声无息夺走了玉烟儿身上最为珍贵的两件东西。
她的立身之根与生存之本。
花魁娘子价值千金的初夜,和悦澜那一颗天真懵懂的心。
她那日落了红,偷偷烧帕子的时候被我逮了个正着,我连连追问,她才终于扭扭捏捏地告诉我:那个书生与她立下了约定。
待他进士及第,必然为她赎身、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我只觉天旋地转,可看到玉烟儿那满脸憧憬时,却还是说不出口了。
她信了。
她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日复一日,整整三年。
三年,她甘愿把自己活成最无人问津的模样,她宁可承受来自嬷嬷的无尽怒火。
再没人见过淮月楼那个悦澜姑娘。
只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合奏的婢子,她躲在角落,面纱掩面,开始像我一样,垂下了头,遮住了脸。
她沉默地躲在角落,弹着一首又一首曲子,曲子里的哀怨一日胜过一日。
她没同我哭诉,却在深夜里偷偷抹泪。
那不是我见过的、亦不是我熟知的悦澜了。
她的明媚快乐不见了。
被人偷走了。
可她却还那样倔强地等,可她还无畏嬷嬷的责骂。
整整三年。
——
世间最少见的就是所谓佳话,我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已经落在了泥里,哪里还有那缘分和福气去遇到话本中才有的情深不悔?
我只知道忽然有一天,玉烟儿又上台了。
那一天的她跳了最为热烈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艳惊四座,又一次名动京城。
当年的她是何等的美貌?一顾倾人城。
所以只要是她那张脸出现在这世上,淮月楼中便无人不因之失色。
所以哪怕她已然失贞,她也依旧再次成为了这淮月楼中的花魁娘子。
直到那晚曲终人散,我看到玉烟儿独自一人在房中黯然落泪,才终于知道事情的结局。
三年,玉烟儿终于还是等来了消息,不是什么登科进士痴情儿,豪掷千金为她赎身共度余生,而是那新科状元郎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了那丞相嫡女,凤冠霞帔明媒正娶,郎才女貌好一段佳话。
那状元郎真的是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却再不见踏足过淮月楼半步。
直到听闻那两人琴瑟和鸣情意浓浓,玉烟儿才终于从那一场妖梦中悠悠转醒。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她在那些等待的岁月里重新拼凑起了名为欢喜的面具,从此面具和人皆为一体。
是真是假?分不清了。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
没人记得了。淮月楼换人最是快,像我和玉烟儿这样待了七八个年头的人已是极为罕见。
说来也是,来人是多是寻欢作乐的浪荡公子,最是不在意所谓真情;去人都是艰难谋生的苦命儿,连自己都可怜不及,哪里还有闲心思去管顾别人如何?
曲,还在奏着;舞,还在跳着。
长安依旧繁华,没人会因为这一两个人的遭遇而驻足。
玉烟儿还穿着那艳丽的石榴裙,在台上跳着,依旧明丽。
——却是只剩下副空皮囊了。
而我,也老了,大抵,也要走了。
寻个市井,寻个清净。
到底是,人间四月,芳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