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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观中正堂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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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中正堂前挂着一副财神爷的画儿,老道士举手取下,放在蛀了虫的案上,道:“公子,您再看看这个呢,这可是我们无为观的宝贝。”
那背着竹篓的女子扑哧一笑,实在忍不住,又笑。
贵气公子也憋着笑道:“观主,这副财神爷的画儿,是、是出自没有名气的名家之手,不过,也不值几个钱。”
恰在此时,一束暖阳自屋顶穿透进来,照耀在这副画上,霎时财神爷如显灵一般,熠熠生辉,老观主借此,忙道:“公子,您看这道观,日来露天窗、雨来飘风雨,再不修缮,只怕要塌了。我老了,没地方住也无妨,只是可怜了那一群小道,不知会怎么冻死,饿死。”
说着,已是几行老泪纵皱流下。
那粗布衣裳的公子仰头望向漏风的屋顶,不经意道:“水,你不是财神嘛,你帮帮他们就是了。”他语气颇为平淡,不知是戏谑玩笑还是认真,不过正逢惊蛰日,今年今日他的话就是谕旨,不能不听。
那背竹篓的女子不笑了,一丝不苟道:“怎么帮,把他的古玩字画全买了,也凑不够修缮钱。”
果然,那贵气公子还真有主意,自若道:“与其拎个桶满大街找水,不如找龙王爷借水。把这张财神画儿,放到镶嵌精美的盒子里,但万万不能让众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能让他们猜,由低到高喊价,‘价高者得’。越神秘会被哄抬得越值钱。”
老观主嘶嘶吸口气,砸吧了下嘴,问道:“公子,这可妥当?这勾当你可干过?”他拿不准,却又别无它法。
贵气公子泰然道:“极妥当!”
“极不妥当!”背竹篓的女子不允。
话音一落,他二人都一同看向那位粗布衣裳的,三人遇到分歧,说话慢的来解决僵局。那女子抬脚挪到他身旁,十拿九稳道:“二哥,大哥肯定不会向你的。”
粗布衣裳的却道:“妥当!”
那老观主这才看清楚了些,这两位公子虽说穿戴风格迥然不同,但似乎长相十分相似,有八九分的兄弟相。粗布衣裳背竹篓的是庄大公子;锦衣贵气的是庄二公子;娇气爱笑的是庄三姑娘。
他三人是十九年前同年同月同日,有惊无险在山里的山神庙所生,故而给取名山、水、间,以感谢老天垂顾。
庄山说完便转身出了无为观,朝门前的歇脚亭走去。
庄间紧跟其后,埋怨道:“一幅财神画儿充宝贝,这么刁钻的主意,小心惹祸了。”却还是忍不住想笑。
闻言,庄山驻足想了想,回头与庄水对视一眼,轻声道:“水,你先过来再说。”
庄水意会,拍拍老观主肩头,叫他等一会儿。
三人进到亭里,正好有三张石凳,一面石案。只见庄山自衣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摇卦六次,巽上震下,卜得益卦。此卦风动雷鸣,利于冒险;只要不贪得无厌,便可增益万物。
沉思片刻,庄山起了贪顽之意,想试试自己卜的准不准,收起铜钱道:“极妥当!会得一大笔钱。”他自小酷爱读书,六岁时就跟着他阿娘背《周易》、学卜卦,却因学得太过透通,十二岁时又不许再触及这些。
庄间斥道:“大哥,你怎么也跟二哥一样,不听阿娘的话。”
见庄水要往无为观去,她又斥道:“二哥,你怎么还真去,你们怎么都不听阿娘的话,我回去要告状。”
庄水道:“阿爹不是说过么,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大哥和我怎么能像你一样乖巧呢。”须臾顿住,笑话道,“三妹……你能用‘乖巧’二字吗,怎么竟觉得一点儿都不妥。咱们三个如出一辙,你这回就替我们保守秘密吧。若不然,我们以后去哪儿顽都不带上你。”
庄间微微嘟嘴,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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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风放火,当机立断。只见那无为观门前已立着一张案,上铺一面半新不旧的彩绣丝锦,锦上放着一只绛红色木制长盒,上刻牡丹花纹,盒子里放的自然是那副财神爷的画儿了。
那只牡丹花纹长盒是今日庄山刚送给她三妹庄间的妆奁,为了贪顽,也为了能帮一帮那无为观,就将它顺手牵羊用来放画儿了。
水、间站在一旁等着看热闹,山不喜人多,独自一人去了山脚下的湖边看书。
吉时到。
那老观主心中也是没招没落,战战兢兢对众人道:“诸位,请看、看看这个盒子,它、它是黄檀木的,木质细密,木料绛红色绕金黄色条纹,精雕一朵牡丹花,十分雅致,它里面放的是众人都爱,都喜膜拜之物。
“起拍开始,价高者得。”
那句“众人都爱,都喜膜拜之物”,话理虽是如此,不过到底有些糊弄人,不用问都知是庄山教的了。
“五十文。”
“三百文。”
“八百文。”
“十银。”
“十二银。”
“二十银。”
“五十五银。”
到了这个价钱,道士们都悦色难掩,已经很知足了。
一盏茶过,再也不见谁出价。
人群中,和郡主背着一张弓,却似乎疏忽大意忘记带箭矢,她一身装束潇洒轻盈又娉婷可人。
只因围观者众多,你拥我挤,把他挤向一公子身前,再一推,将她摔了个满怀,那公子连忙扶住,浅笑道:“姑娘,若再往我怀里钻,我可就顺手抱你回家了。”
和郡主此时被推挤地站不稳脚,想发怒也怒不出来。
那公子便一直用双臂左右护住她,待渐渐宽松了,他又搭话道:“姑娘,在下姓高,请问姑娘贵姓,一会儿拍到箱里的宝贝,我将它送于你,当我们初次相识,有缘一挤。”
那宝贝已拍到五十五银钱,可见高公子真心诚意。和郡主不想招惹不相干的人,只当没听到,不睬不理。
高公子身旁家仆之三大声道:“喂,我们家公子爷问你话呢,你聋了。”
和郡主往前小踱一步,与他们离远些,冷冷地道:“随便你。”
高公子身旁家仆之二哄笑道:“公子爷,她叫你随便,那你就随便随便。”
高公子怒目他们,斥道:“不要无礼!怎么能这样跟姑娘说话。”又对和郡主道,“我只是想与这位姑娘赏花就好,女子不是都喜欢看花儿吗?姑娘可否赏脸?”
正是惊蛰日,这个时节哪里来的什么花可赏,心怀不轨无疑了。和郡主侧首略略打量,见他又雅又似不羁,又一丝丝书生气,是位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婉言道:“那黄檀木盒子上不是有一朵牡丹花。”
她穿戴不拘一格,襦裙却束腰,脚又蹬皮靴,神态中有一种不受驯服的野性。高公子颇觉有趣,笑道:“那朵牡丹花的确是雍容典雅。不知……姑娘还喜欢什么?喜欢什么都可以说,小生一定在所不惜。”
和郡主心道:“看吧,这种人不能理,越理越没完没了。”她不愿再多纠缠,依旧当没听到。
家仆之三喊道:“喂,问你话呢,不要总装哑巴,我们公子爷什么貌美女子没见过,你还端着了。你要是知道他是谁,紧忙上赶着呢。”。
旁边有好打听的问:“你家公子是谁呀。”
家仆之二狐假虎威道:“姓高的,你们自己去想,朝廷里能有几个姓高的。”
不知是谁还真知道:“姓高的?户部尚书姓高,正三品,难怪他儿子出门带着三个仆役伺候。”
家仆之二又叫嚣道:“长康坊的花魁也不敢这么给咱们公子爷脸色看,这女子竟不知好赖。”
旁边好打听的又问:“长康坊哪个花魁呀。”
之三道:“你懂个屁呀,说了你也不认得。”
那高公子朝三位家仆道:“如此口不择言,明日起,再不许你们几个跟着。”
那家仆之一还算稳重,喝斥之二、之三道:“不得再胡说,都闭嘴。”
高公子又对和郡主道:“姑娘莫多想,小生只是想与姑娘结交为友。”也不知他们主仆四人是不是刻意串通一唱一和,倒显得这位高公子看似无赖,却极为正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个乐子,和郡主看了看他,微微娇笑道:“那好吧,要是你拍到宝贝,你把它送于我,我再陪你上山去,随便你;倘若要是我拍到了,我也将它送于你,你也要陪我上山去,随便我……如何?”
高公子一眼便看出她想使坏的小心思,面生笑意,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图个乐子,看看她到底玩什么,过去抬手往箱子里投了钱票,道:“我出一百二十银钱。”已比当前出价五十五银多了不少,应是志在必得。
虽说大家都是闲着找乐子,只是莫要小瞧了这武周年间的女子。
和郡主轻轻莞尔,又止住似不值一笑,拿出一张四百九十银的钱票举手投下去。
拍得了。
那老观主愣直了眼不敢相信,拿起钱票翻来覆去细看,果真是写着四百九十两银,手抖心乱跳,这泼天的富贵就这么砸下来?!
“这这这……这……这就发了!发了!发达啦!”他无比亢奋地喊着。
道士们高兴地自封“生财有道”,春风得意个个流着哈喇子似的。
围观众人更热闹起来,都好奇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稀世珍宝贝,个个微微仰面,伸直了脖子等着看,那老观主取出画儿展示一番,是一张稍微不普通的财神画儿。
说它稍微不普通,是依了它的价钱;而庄水说它“出自没有名气的名家之手”,是依于那人是他三妹。
和郡主把那画儿往高公子身上一掷,笑道:“请吧,这位——高公子爷。”眉眼间一点儿娇媚,轻柔道,“我不信这个时候,你还会让家仆们跟着。”
高公子并未多想,只当一位纤纤女子不过是逗玩而已,对三位家仆道:“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个时辰后再来找我。”此时的他,从庄间身后路过,被她背上的竹篓勾破一点儿手臂也浑然不知。
家仆们一直都是紧随,这回虽心中不愿,却也觉得并无大碍。
高公子一脸好奇,不知这女子有何能耐,随着上山去了,殊不知她是和郡主,她性情冒失莽撞,常常任性妄为,况且那山上还有她的白马、贴身亲卫、以及不可预知的戏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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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淡淡的流苏花香气袭来,和郡主突然双手拍案,蓦地站起来道:“快叫钟亲卫来,那个高公子还绑在山上呢,不会已经给风干了吧,这下闯祸了。”已过了三个节气,她这才想起高公子被绑在山上的一棵大树上。
等不及了,她迈步跑去马场,就在春江院隔壁,正要纵马上山去看看,钟亲卫一把收住马缰,笑道:“郡主,高公子若是还在,也早就给野狼、猛虎吃完了。”这位钟亲卫年约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目清秀颇有沉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