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你怎么不沾因果》白溟洲

2、第 2 章 “你把你知

　　“你把你知道的同我讲一讲。”吃完果子，余百岁一面梳头，一面和空中飘着的小女孩对话。
　　脸好洗，头发却不好打理，余百岁捡来几根长短一致的树枝，做成一把简陋的梳子，斯条慢理地一点点梳开。穆昭在他背后龇牙咧嘴地做鬼脸，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所有她知道的事情。
　　约莫半个月前，穆钊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百无聊赖地在山上晃悠，采山货的两姐妹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再者就是其他村民，她听见他们议论说村子里的老夫妇外出拿货被土匪给杀害了，家里就剩下一个没人看顾的傻子，很是唏嘘。
　　再过几天，他们口中的傻子就被一个成年男人带到山上，傻子一边喊表哥一边问他的新娘子在哪里，表哥叫他往前走，新娘子就在下面等着呢。傻子不肯，被表哥一脚踹了下去。
　　之后，就是现在了。
　　余百岁短暂地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发现穆钊没有骗他。他跌下山崖，误打误撞开启了神智，但对于过往记忆没有实感，仿佛是站在一边瞧他人的故事。
　　表哥对傻子很不设防，从旁观者角度回忆过去，才及时看清表哥的真面目，毕竟他在人前还是装得人模狗样。父母到死都不知道时远房的侄子所害，好不容易传回来的遗言也是叫表哥照顾好傻子。
　　不过他更在意的不是这些，他思索自己在两姐妹身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一段很细很细的线，隐隐发白光，连在姐妹的背后。
　　他确定穆钊也一定看见，因为穆钊当时就飘在线的正上方，并且还徒手拿起来那道线掂了掂。
　　穆钊还在喋喋不休：“余百岁，你出去之后，可别直接找那个坏表哥，他心眼子可多着呢，你得先藏起来，打他个措手不及。你还要联合村子里的其他人，把你的钱都抢回来……”
　　等她定睛一眼，傻子已经不理他，自己下山去了，穆钊连忙跟上。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看到她，这次不抓住，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临到山脚出口，余百岁却不着急出去，而是盯着田里劳作的两人，应是一对夫妻，一个开坑，一个播种，他们身后同样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发光白线，另外多了一条红色的丝线，又有其他颜色的丝线伸向远方。
　　印证心中猜测，余百岁接着往外走，初入村口，恰逢集会，来往行人纷纷，熙熙攘攘，街边商贩吆喝声不断，声浪嘈杂。余百岁毫无所动，他目光所及之处，万千丝线勾勾连连，腾空浮现，颜色各异，大部分是发光的白线，小部分则是红线和黑线，以及更少的颜色，彼此缠绕又错落有致。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余百岁借到了一双神的眼睛，出神地注视着。
　　这种奇异的景色，同样震惊了刚来到余百岁身边的穆钊：“你竟然能看到因果线！”
　　小女孩脸上浮现出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严肃，她端详着傻子，从头到尾看一遍，仔细审视这个人的资质，看来他果真有奇遇，如此，说不能真的能靠他重返昆仑，找寻自己的真身。
　　余百岁对穆钊的惊讶置若罔闻，他问道：“因果线是什么？”
　　穆钊恢复到小女孩应有的天真：“种下种子，结出果实，有因才有果，因果相依，循环往复。放在人身上同理，人有交际有接触，产生后续发展的一切，这就是因果。而你看到的那些发光的线，便是连接在人身上能直观看到的因果线。像什么亲人朋友啦，就是白线，夫妻情侣就是红线，而黑线证明两人有仇，心生怨怼。通常因果线颜色越深，发光越亮，说明因果纠缠越严重，有些说不定下辈子还解不开呢。”
　　她围着余百岁转了一圈：“既然你能看到凡人的因果线，说明你命中有既定仙缘，不要管这些凡间俗事了，跟我去昆仑吧，那可是天下修行者仰慕的圣地，我帮你找最好的师傅，拿最好的资源，让你一步登天，步步成仙。”她没说完的是，即使是最优秀的修行者，也不一定能有看穿世间因果的本事，让这个傻子跟自己去昆仑，势在必行。
　　余百岁却在此时看向自己两侧，他的身边空荡荡，没有和暖的白线，也没有命定的红线，就连象征着仇恨的黑线也看不到半点，只有头顶盘旋着的喋喋不休的小女孩，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叫穆钊，余百岁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余百岁站在街口，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余家夫妇的孩子虽然是个痴呆儿，但是人长得灵秀可爱，除了爱大喊大叫，从不欺负人，邻居没有谁特别讨厌他。因为余家夫妇的意外去世，孩子受不了刺激跑到外面去找爹娘，失踪好几天，唯一的亲人贾表哥急的团团转，也没有心思参加集会。
　　听到邻人消息，表哥赶忙从家里出来，看到表弟安然无恙地坐在馄饨摊子前，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吃着馄饨，气不打一处来。
　　这傻子还真是运气好，掉到山崖里都摔不死。
　　但他面上还是得装出焦急关心的样子，握着表弟的手，声泪俱下：“哎呦，百岁哦，你这两天可跑到哪里去了，担心死表哥了。世界上就剩下咱们两个亲人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再丢下表哥，来，咱们回家。”
　　为今之计，只能先把这傻子带回去，之后再想办法慢慢弄死他，表哥试着拉他起来，发现余百岁坐着没动，这可不像这傻子平时的作风。
　　那双大而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发愣地挂着表哥的身上。他在观察表哥身上的因果线。
　　表哥姓贾，三十余岁，样貌平平，老实本分，为人可靠，看起来还颇有人缘，身上连着好几根发光的白线，甚至有不同深浅的红线，若隐若现，许是哪里的露水姻缘。除却这些其他人都有的因果，余百岁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几根黑且浓的黑线从头顶，从背后伸延出去，有几根连在身边的邻人身上，但是没有一根是连在自己身上。
　　余百岁无法明白，如果杀父害母的血海深仇都不能让他们产生联系，哪还有什么是更恨更怨，更无法解开，纠缠无休无止的因果呢？他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平静如常，如同最开始见到因果线，毫无波澜。
　　他顺从地由表哥拉他起来，又轻轻开口：“表哥，我脑袋好了，现在不傻了。”
　　穆钊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他，趴到他耳边大喊道：“我看你现在脑袋才是真傻了！你就这样直接告诉坏表哥，跟自杀有什么区别？你就蠢吧，给你筹谋划策的我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难过。”
　　傻子开智的话一出，不少人愣住了，表哥后退两步，而身边看热闹的邻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岁娃子，真的假的？”
　　本来大家也不信，但看余百岁静静伫立，身上干净利落，模样乖巧文静，似乎是真的不傻了，面对大家的问题也是应对自如，说自己误入山林，白茫茫一片大雾里迷路，却见前面出现一缥缈仙人，往他眉心轻轻一点。余百岁便觉得自己浑身飘飘然，灵台混沌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山下。
　　之前的傻子哪能这样流利地说话啊，表哥将信将疑，又拉住余百岁的手抹起眼泪：“太好了，百岁，你不傻了，真是太好了，不枉我到处祈福烧香，给你求来灵签。走，咱们回家。”
　　余百岁没有挣脱，而是反问：“表哥，你怎么这么着急？”
　　“对啊，怎么这么着急？我还想让岁娃子去我那里住两天呢。”说话的人正在磕叶子烟，周围人纷纷给他让出路来。
　　“是嘞，之前村长就老念叨要是百岁不傻，就跟着他浩哥读书，现在浩然建学堂，不如让百岁跟着读读书。”
　　村长接过话茬：“虽然比不上你这表哥，他浩然哥也是看着百岁长大嘞，想他想得紧。”
　　表哥想再争论两句，余百岁已经跟在村长后面，准备同他回家。
　　村长的权力不是他一个外来人能比拟的，虽然已经拿到了余家的大部分家产，但那些田地店铺都需要在当地变卖，如果现在表现得操之过急，很容易惹人怀疑。
　　表哥强颜欢笑，借口回家替余百岁收拾行囊，匆匆离去。
　　穆钊看着跟复仇故事毫无关联的村长，飞到余百岁肩膀上，问道：“傻子，你这是走得哪步棋？”
　　她发现余百岁听不懂，又换了种问法：“余百岁，为什么要跟村长走，是因为他能给你庇护吗？”
　　余百岁点头又摇头，轻声说：“表哥身上有很多黑色的因果线，但那根最粗最深的不是连在我身上，而是村长身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傻子无师自通，摸出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