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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垂帘 第二章垂帘 ...

  •   第二章垂帘
      雍京的雨,一连下了三日。
      昭阳殿侧殿的窗棂被铁栏分割成规整的方格,雨水顺着格隙蜿蜒而下,在窗台上汇成细流。沈砚坐在临窗的榻边,手腕上的“困龙锁”搁在膝上,她正用一块软布,蘸着清水,缓慢擦拭着铁环内侧。
      动作细致,如同擦拭最趁手的兵器。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沈砚动作未停:“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禾提着药箱侧身进来,又迅速合上门。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比昨日那身太医官服更显清雅。她将药箱放下,目光落在沈砚擦拭镣铐的手上,微微一顿。
      “将军倒是好兴致。”
      “身陷囹圄,总要找些事做。”沈砚抬眼,目光平静,“苏太医今日似乎来得早了些。”
      “太和殿今日有大朝会。”苏禾一边取出药瓶纱布,一边低声道,“靖王爷领着几位宗室老臣,天不亮就进宫了。高公公让下官早些来,嘱咐将军……今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切莫出这侧殿半步。”
      沈砚擦拭的动作停了停:“为我?”
      苏禾不答,只示意她褪下左肩衣物。伤口经两日精心照料,红肿已消退大半,新肉开始生长,只是仍显得狰狞。苏禾的手指轻柔地涂抹药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掩盖:“陛下昨夜……宿在承明殿,未曾回昭阳殿就寝。据当值的宫人说,殿内灯烛亮了一夜,今早陛下眼下有青影。”
      沈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将军,”苏禾忽然抬眼看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医者特有的悲悯,“下官斗胆问一句,您当真……不曾后悔回来?”
      药膏清凉,沈砚却觉得那凉意渗进了骨缝里。她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太医,你可知北境有一种鹰,名唤‘金翎’?此鹰一生只认一主,若主人身故,它便绝食而死。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我十三岁入军营,学的第一课不是枪法,而是‘忠’字怎么写。忠的不是那把龙椅,是坐在龙椅上,被万民称为‘君父’的那个人。先帝是,如今陛下……亦是。”
      “哪怕这位‘君父’要杀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砚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北境永不陷落的城墙,“若真有那一日,沈砚引颈就戮便是。但在此之前,任何想伤陛下的人,都得先踏过沈某的尸体。”
      苏禾凝视她良久,最终轻叹一声,低头继续包扎:“将军赤诚,可这天底下,最难测的是帝王心。您这份赤诚,在陛下眼里,或许只是……功高震主的佐证。”
      “我知道。”沈砚闭上眼,任由药膏的凉意与心口的钝痛交织。
      她怎么会不知道?
      三年前梅林一别,她远赴边关,每一道奏折,每一次捷报,换来的只是宫中程式化的嘉奖与越来越厚重的封赏。兵权、爵位、荣耀……元昭给的毫不吝啬,可那些朱批御笔的字迹,却一次比一次工整,一次比一次疏离。直到“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殊荣颁下,朝野哗然,她捧着那道圣旨,在边关的寒夜里站了整整一宿。
      那不是恩宠,是架在烈火上烤的刑架。
      可她别无选择。北境需要她,三十万将士需要她,那些在狄人铁蹄下哀嚎的百姓需要她。她只能往前走,打更多的胜仗,掌更多的兵权,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元昭之间,筑起一道名为“猜忌”的高墙。
      “好了。”苏禾打好最后一个结,将沈砚的衣物拉好,“伤口愈合得不错,再有三五日,便可活动如常。只是这期间,万不可用力,否则伤口崩裂,极易留病根。”
      “有劳。”沈砚颔首。
      苏禾收拾药箱,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又顿了顿,回头道:“将军,下官虽是太医,却也读过几本史书。这深宫里,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您多保重。”
      说罢,她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渐密的雨帘中。
      沈砚摩挲着腕间冰冷的铁环,望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宫殿轮廓。
      太和殿的方向,隐隐传来钟鸣。
      太和殿。
      九龙金漆宝座高踞于汉白玉台基之上,元昭端坐其中,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严肃穆。只是那冕冠垂下的白玉珠帘之后,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透露出此刻心绪。
      御座之侧,设了一张紫檀木凤纹椅,椅上端坐着一位宫装妇人。妇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与元昭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雍容沉稳,额间戴着一枚金镶玉的扶额,正是元昭生母、当朝太后。她未着朝服,只一身赭黄色常服,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历经三朝,母仪天下的气度。
      这是自元昭登基,太后还政颐养以来,首次出现在大朝会上。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左侧文官以首辅周廷玉为首,右侧武官行列却空出了最前首的位置,那是原本属于镇北将军沈砚的。
      此刻,站在武官列第二位的一位年约五旬,身着四爪蟒袍的王爷,正手持玉笏,声若洪钟:
      “……陛下明鉴!祖宗法度,边将无诏不得擅离防区,违者以谋逆论!沈砚身为镇北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非但无诏回京,更私率亲卫直抵皇城,此乃大逆不道!纵然有救驾之名,亦难掩其僭越之实!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边将?又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便是靖王爷元泓,先帝幼弟,元昭的皇叔。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说话时双目精光闪烁,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王爷此言差矣。”文官队列中,一位年迈的御史颤巍巍出列,“沈将军回京,事出有因。落雁坡救驾,乃事实。老臣以为,功过相抵,陛下将其暂囚于宫中,已是处置得当。若依王爷所言严惩,岂非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王御史!”靖王身侧,一名兵部侍郎厉声道,“沈砚所救者,乃陛下!救君护主,是为臣子本分!岂能以此抵偿擅调大军、威逼京畿之罪?此例一开,日后边将皆可借‘救驾’之名行不轨之事,国将不国!”
      “李侍郎!你休要危言耸听!”另一名武将出列,面红耳赤,“沈将军在北境七年,浴血奋战,收复失地,功在社稷!尔等安居京城,岂知边关苦寒,将士血战?若非沈将军,北狄铁骑早已破关南下,何来尔等在此大放厥词!”
      “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够了。”
      一个不高不低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论声戛然而止。百官齐齐看向御座旁。
      太后缓缓抬起手,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人:“朝堂议政,当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如市井之徒般争吵,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太后看向元昭,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皇帝,沈砚之事,关乎国本。哀家本不该过问朝政,但既坐在这里,便不得不说几句。祖宗立法,边将无诏不得入京三百里,此乃为防安史之祸重演,绝非虚设。沈砚纵有救驾之功,其行已触国法底线。皇帝顾念旧情,暂囚宫中,已是宽仁。然,国法无情,若一味宽纵,恐令法纪松弛,后患无穷。”
      元昭藏在冕旒后的眼睫颤了颤,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听不出情绪:“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太后顿了顿,目光转向殿下众臣,最后落在靖王身上,“沈砚之罪,当交由三法司会审,依《大雍律》明正典刑。至于其救驾之功,可在定罪之后,另行封赏其族人,以彰陛下仁德。如此,既全了国法,也顾了人情。皇帝以为如何?”
      “太后圣明!”靖王立刻躬身,高声附和,“国法如山,岂可因私情而废?臣附议!”
      “臣等附议!”靖王身后,呼啦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首辅周廷玉眉头紧锁,看向元昭。几位老臣面露不忍,却慑于太后与靖王之势,不敢多言。
      元昭的指尖,在龙椅扶手的金漆浮雕上轻轻划过。那上面雕刻着龙翔九天,每一片鳞甲都冰冷坚硬。
      “母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沈砚若交三法司会审,依律,该当何罪?”
      太后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当斩。”
      殿内一片死寂。连靖王都微微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当斩……”元昭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温度,“母后可还记得,三年前,父皇驾崩,皇叔联合半数朝臣,逼宫昭阳殿,要朕让位于贤?”
      太后脸色微微一变。
      靖王更是猛地抬头:“陛下!此事——”
      “朕没问你。”元昭的目光透过珠帘,冷冷地钉在靖王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竟让久经风浪的靖王心头一凛,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元昭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日,是沈老将军率三千铁甲,连夜入京,镇守宫门,方使大局得定。也是那一日,沈老将军当众立誓,沈家世代,永镇北疆,忠君卫国,九死无悔。朕,记得。母后,您可还记得?”
      太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御座上自己年轻的女儿,那身厚重的帝王冠服下,依然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昭阳,可那眼神,那气势,已截然不同。
      “哀家自然记得。”太后声音放缓,“沈家满门忠烈,哀家亦感念于心。但皇帝,此一时,彼一时。沈老将军是忠臣,可沈砚……她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镇北将军!她今日可无诏回京救驾,明日,便可无诏回京……做别的。皇帝,人心难测,权势惑人。你年轻,有些事,哀家不得不为你多想一步。”
      “所以母后的‘多想一步’,便是要朕自断臂膀,将替朕守住国门的利剑,亲手折断?”元昭的声音陡然转厉,“北境三十万边军,只认沈砚!若沈砚今日被斩于市,北境必乱!届时狄人叩关,谁可御之?是皇叔您,还是您身后这些……慷慨激昂的文臣?!”
      最后一句,她目光如电,扫向靖王及其党羽。那目光中的寒意与威压,让几个胆小的文官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靖王脸色一阵青白,咬牙道:“陛下!我大雍人才济济,并非只有沈砚一人可守边关!兵部侍郎李崇,熟读兵书,老成持重,足可……”
      “熟读兵书?”元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皇叔的意思是,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兵部侍郎,去接手三十万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您是觉得北狄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我大雍的江山,太稳了?”
      “你——”靖王气得胡须颤抖。
      “皇帝。”太后再次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靖王是你的皇叔,是长辈。”
      元昭沉默了片刻,气息微平,但语调依旧冰冷:“母后教训的是。是朕失言了。但沈砚之事,朕心意已决。其罪当究,其功当赏。如何究,如何赏,朕自有裁断。三法司可备案,但人,必须留在宫里。退朝。”
      说罢,她不等太后和众臣反应,霍然起身,冕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明黄色的袍袖一甩,转身便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去。
      “皇帝!”太后起身欲唤。
      元昭脚步未停,身影已消失在屏风后。
      高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尖声道:“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在太后铁青的脸色和靖王阴沉的目光中,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太和殿。
      殿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太后一人,独立在御座之侧。她望着元昭消失的方向,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娘娘。”一直侍立在殿柱阴影处的锦绣宫掌事嬷嬷玉簌悄步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低声道,“陛下她性子倔强,您别太动气,仔细身子。”
      “哀家不是气她倔强,”太后长长叹了口气,借着玉簌的搀扶,慢慢走下御阶,“是气她……太重情。皇帝可以仁慈,可以念旧,唯独不能将软肋露于人前。沈砚便是她如今最大的软肋。靖王今日句句在理,句句站在祖宗法度、江山社稷的立场上。皇帝若一味相护,必失朝臣之心,授人以柄。哀家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逼皇帝杀沈砚,而是要让她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由不得她的心意。她要保沈砚,可以,但不能是现在这样,凭一己之怒,硬顶回去。她得用帝王的手段,而不是……”
      而不是像一个被触逆鳞的年轻人,意气用事。
      后半句,太后没有说出口。但玉簌跟了她多年,自然听懂了。
      “那娘娘,我们现在……”
      “去昭阳殿。”太后定了定神,朝殿外走去,“有些话,哀家得跟皇帝,好生说说了。”
      玉簌连忙撑起伞,扶着太后步入雨中。太后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侍立在殿门外的一名小太监吩咐道:“去告诉云袖姑娘,请她到锦绣宫偏殿等候,哀家晚些时候有话问她。”
      那小太监应声快步离去。太后望着雨幕深处,眼中神色复杂。云袖是元昭的心腹,有些事,或许能从她那里,听得一二。
      昭阳殿,寝殿。
      元昭已褪去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月白色常袍,长发未绾,散在身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沥沥的雨,背影笔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孤寂。
      “陛下。”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元昭没有回头:“查清楚了?”
      一袭黑衣的云袖不知何时已立于殿中,她身形高挑,面容清秀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冽,正是元昭最信任的暗卫首领。她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落雁坡那批刺客,共三十二人,尸首已全部验过。皆是死士,口中□□,身上无任何标识。但其中三人虎口、掌心有厚茧,是常年使用军中制式刀剑留下的痕迹。另有一人,左侧肋骨下有一处旧疤,形制与五年前兵部武备司淘汰的一批‘破甲锥’造成的伤口吻合。”
      元昭缓缓转身,眼眸深处寒光乍现:“军中人?”
      “是。”云袖顿了顿,“但未必是现役。五年前武备司革新,淘汰了一批旧军械,其中部分流落黑市。那批‘破甲锥’,靖王府的护卫营……曾申购过三十把,记录在档。”
      “果然是他。”元昭声音冷了下来,“朕这位皇叔,倒是心急。”
      “还有一事。”云袖继续道,“奴婢探查时发现,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另一批人在暗中调查刺客来历。身手极为利落,行事隐秘,不似宫中或京城官家路子。他们似乎……也在查靖王。”
      元昭眉梢微挑:“另一批人?沈砚的人?”
      “不像。”云袖摇头,“沈将军的亲卫皆在北境军中留有明档,行事风格大开大合,擅正面强攻,不擅此等潜行暗查之术。这批人手法老辣,像是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江湖人,或者,私家圈养的死士。”
      “江湖人……”元昭沉吟,“沈砚在江湖中有相识?”
      “沈将军常年戍边,与江湖少有瓜葛。但沈老将军当年交游广阔,或有些旧部故交散落民间。此外,”云袖抬眼,目光锐利,“秦副将这两日并未在驿馆安分待命。他暗中联络了数位昔日同袍,虽未出格,但显然在防备什么。”
      元昭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秦川是沈砚心腹,忠心耿耿,他有所动作不足为奇。倒是那批神秘的探查者……给朕盯紧,但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太后那边呢?”元昭又问,“朝会散后,她去了哪里?”
      “太后娘娘正往昭阳殿来,此刻应已到殿外。”云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高顺刻意提高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元昭与云袖对视一眼,云袖身形一闪,已无声退入屏风后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门被推开,太后扶着玉簌的手走了进来,身后宫人皆留在门外。
      “儿臣参见母后。”元昭起身行礼,神色已恢复平静。
      “都退下吧。”太后对玉簌摆摆手,玉簌躬身退下,合拢殿门。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太后走到窗边,与元昭并肩而立,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宫檐。
      “还在怪母后?”太后声音温和下来。
      “儿臣不敢。”元昭垂下眼睫。
      “不敢,不是没有。”太后转过身,看着女儿精致的侧脸,目光复杂,“昭儿,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想什么,瞒不过我。你气我今日在朝上驳了你的面子,气我帮着靖王说话,气我……逼你杀沈砚。”
      元昭沉默不语,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可我是你母后。”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要护的,首先是你,是这大雍的江山。沈砚是柄利剑,用得好,可安天下;用不好,便会反噬其主。你父皇当年何等英明,不也曾被利剑所伤?你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靖王虎视眈眈,朝中派系林立。此时你将沈砚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柄剑,毫无防备地放在身边,甚至……放在心上。你让母后如何能不担心?如何能不怕?”
      “母后是觉得,儿臣驾驭不了她?”元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觉得你驾驭不了。”太后摇头,“而是情之一字,最是难测,也最是误人。当你开始为她破例,为她妥协,为她与满朝文武,甚至与祖宗法度对抗时,你就已经输了。皇帝,你不能有软肋,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靖王今日为何死咬沈砚不放?他真的是为了祖宗法度?不,他是嗅到了你的软肋,他要逼你,要让你在朝臣面前失态,失去理智,失去为帝者的冷静和威仪!”
      元昭猛地转身,眼眶微红:“那母后告诉儿臣该怎么办?把她交出去,让三法司定罪,斩首示众?然后等着北境生乱,狄人南下,等着靖王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把儿臣从这皇位上拉下来?!”
      “当然不是!”太后握住元昭的手,那手冰凉,“我们要保她,但必须用更聪明的方法。堵不如疏,压不如引。眼下朝野目光都盯着她,你越护,她越危险。不如……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元昭蹙眉。
      “她不是伤了么?”太后目光深邃,“让苏禾好好给她治伤。伤好了,总待在宫里也不像话。北境军务,总需有人主持。她是戴罪之身,不宜再掌帅印,但可以别的身份回去……比如,代天巡边,戴罪立功。”
      元昭瞳孔微缩:“母后的意思是……”
      “明面上,夺其帅位,削其兵权,让兵部派人接手,安抚靖王和朝臣。暗地里,让她以钦差身份,暗中返回北境,清查军务,稳定军心,同时……”太后压低了声音,“查一查,靖王府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北境三十万大军,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只听沈家令,不闻天子诏的。”
      元昭怔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柔娴静,在她被立为皇太女时忧心忡忡的母亲,此刻眼中闪烁着的是她从未见过属于政治家的冷静与锐利。
      “只有让她回去,回到她能掌控的地方,她才是安全的,也才是最有用的。”太后轻轻拍了拍元昭的手背,“而在那之前,你需要让她明白,谁是君,谁是臣。你需要让她……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你的信任,失去为你效忠的机会。昭儿,驾驭猛虎,不能只靠恩宠,更要让她知道,缰绳始终握在你手里。”
      元昭沉默良久,缓缓抽回手,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空白的圣旨。
      “母后,”她背对着太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她这个女儿,太过聪明,也太过固执。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难回头。
      “你好生想想吧。哀家乏了,先回锦绣宫了。”太后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昭儿,记住,你是大雍的女帝。你的心里,可以装下任何人,但最重要的位置,必须留给江山社稷。”
      殿门轻轻开合,太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元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圣旨绢面。
      “云袖。”她忽然开口。
      阴影中,云袖悄无声息地出现:“陛下。”
      “去查,靖王最近和哪些边将有往来,特别是北境那边。还有,落雁坡的事,他抹得再干净,也该留下痕迹。给朕仔细地挖。”元昭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另外,沈砚那边……加派人手,明松暗紧。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云袖应下,又迟疑道,“陛下,若太后娘娘问起……”
      “母后那边,朕自有分寸。”元昭打断她,顿了顿,又道,“锦绣宫那边,朕让你去查的东西,可有进展?”
      云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太后娘娘宫中的大宫女玉簌,有个侄子在京郊经营车马行,最近与靖王府的一个外院管事走动频繁。但具体所为何事,还在查。”
      “继续查,小心些,别让母后察觉。”元昭揉了揉眉心,挥挥手,“去吧。”
      云袖领命,身形一闪,再次隐入暗处。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元昭走到窗前,望向侧殿的方向。雨水顺着琉璃瓦淌下,连成一片水帘,模糊了视线。但她仿佛能穿透这雨幕,看见那扇钉着铁栏的窗后,那个戴着镣铐、安静擦拭铁环的人。
      “沈砚……”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你要的,朕给你。但朕要的,你又是否……给得起?”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她近乎呢喃的自语。
      侧殿内,沈砚似有所感,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眸望向寝殿的方向。腕间的困龙锁沉甸甸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雨日里,格外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垂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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