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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銮奏捷 陌路初逢 残星隐 ...


  •   残星隐没,晨雾似化不开的寒烟,缠在宫城的飞檐翘角上。太和殿的金砖地冷得沁骨,鎏金铜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绕着殿柱攀升,却驱不散殿宇间沉沉的压抑。
      裴峥着一身墨色镇南王蟒袍,肩背挺拔如出鞘长剑,袍角的四爪龙纹在晨光里暗泛金光。刚从南境的血火里抽身,他鬓边还沾着未拭净的风尘,身上的杀伐气像一层无形的铠甲,走过之处,两侧文武的窃语便如潮水般退去。三年平叛,踏平七十二寨,收复五州之地,他是大周最年轻的异姓王,也是此刻满朝文武目光的焦点——有敬畏,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算计。
      百官分列东西,依照品阶躬身而立。裴峥径直立于武将之首,玄铁护腕轻贴腰侧,目光越过攒动的乌纱官帽,落在御座之上。
      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坐着的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幼帝赵祐裹在宽大得不合身的明黄龙袍里,小脸蜡黄,指尖死死攥着椅沿,指节泛白。听见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他竟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一双懵懂的眼睛,没有看阶下的功臣,反倒先怯生生地看向御座左侧立着的紫袍老者。
      当朝丞相,崔衡。
      崔衡垂着眸,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看似恭谨谦卑。可那微微抬起的下巴,那被百官下意识注视的姿态,乃至幼帝看向他时的依赖,无一不昭示着——这金銮殿的主人,从来不是龙椅上的孩子。
      “镇南王裴峥,班师回朝,奏报南境军务!”
      唱喏声落,殿内更静了。裴峥出列,玄铁护腕叩在身前,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惊得烛火微微摇曳。他俯身叩拜,声音低沉如古钟,字字如金石落地,没有半分虚饰与邀功:“臣裴峥,叩见陛下。南境叛军主力已歼,余孽肃清,五州失地尽数收复,边军布防已按旨妥帖,特回京复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的轻响。龙椅上的幼帝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气音,最终还是攥着佛珠的崔衡缓缓抬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镇南王劳苦功高,转战三载,不负陛下所托,不愧是我大曜柱石。”崔衡的声音温和醇厚,像浸了蜜的茶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他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幼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陛下,裴王爷功勋卓著,当重赏。”
      幼帝仿佛得了赦令,连忙点头,小手胡乱摆着,声音细弱蚊蝇:“准……准丞相所奏。”
      裴峥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冷光。这便是他浴血奋战归来的朝局——幼主傀儡,权臣当道。他在南境斩将夺旗时,这朝堂早已被崔衡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破土,又瞬间扎根: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若要安稳,怕是不能再寄望于这懵懂孩童了。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竟是崔衡,带着一双儿女入了殿。
      走在他身侧的少年,身着藏青织锦直裰,腰束玉带,眉目俊朗,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可他目光扫过殿内时,那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利与狠厉,却如刀锋般,被裴峥精准捕捉。那是崔衡独子,崔云州,传闻中醉心诗书、不问政事的崔小公子。
      而被崔云州半护在身侧的女子,却让裴峥的目光,骤然凝了一瞬。
      她穿一袭月白绣兰草的襦裙,素银簪子绾着青丝,仅在发尾系了一缕同色流苏,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尘,像晨起沾了朝露的幽兰。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潭,带着拒人千里的高傲,可眉峰微蹙间,又藏着与这双与年纪不符的聪慧与通透。这便是崔衡视若珍宝的女儿,崔云舒。
      昨日归京,百姓沿街鸣鼓相庆,他曾在茶肆二楼暂歇,见过一道素白身影凭窗而立。彼时人潮涌动,锣鼓喧天,唯有那道身影,清冷得像一幅晕染在喧嚣里的水墨画,遗世独立。此刻近看,更觉她气质殊绝,与这浑浊朝堂格格不入。
      “臣崔衡,携犬子云州、小女云舒,叩见陛下。”崔衡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慈爱藏都藏不住,“今日带犬子来熟悉朝仪,也好日后为陛下分忧。小女惦念臣晨起匆忙,忘带朝珠,特意入宫送来,恰逢王爷奏捷,倒是巧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儿女入宫的缘由,又暗衬了崔家父女情深、忠心可鉴。
      幼帝又习惯性地看向崔衡,讷讷道:“丞相平身,崔公子、崔姑娘免礼。”
      崔云舒随父兄起身,敛衽而立,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崔衡用目光轻轻催了催,她才缓缓抬眼,恰好与裴峥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心头骤然一紧。
      父亲昨日的叮嘱,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云舒,那裴峥虽有战功,却生性残暴,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你日后若见着他,务必小心。”
      眼前的男子,容貌确实俊朗得惊心动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可他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冷冽气场,却像冰棱般,让她本能地感到忌惮。她连忙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腹碾过帕子上的兰草绣纹,声音清冷如碎玉,带着刻意的疏离:“民女崔云舒,见过镇南王。”
      短短一句话,礼数周全,字正腔圆,却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裴峥看着她这般戒备的模样,眸色微沉。他本就不善言辞,对这种刻意的疏离也不放在心上,只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是沙场归来的沉稳:“免礼。”
      一旁的崔云州,在妹妹垂眼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她与裴峥之间,像一道坚固的屏障。他对着裴峥拱手行礼,笑意温润,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久闻王爷威名,南境平叛,护我大周子民,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那笑容,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裴峥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以及落在崔云舒身上时,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这对兄妹,看似和睦,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崔衡显然很满意女儿的守礼,也满意儿子的周全,他抚着胡须,又笑着转向裴峥,话锋陡然一转,便是雷霆手段:“陛下,裴王爷平定南境,功在社稷,此等功勋,古今罕见。臣以为,可封王爷为摄政王,辅佐陛下总领军政要务,如此,内有臣等辅政,外有王爷镇守,我大周方能长治久安。”
      “摄政王”三字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在裴峥与崔衡之间流转,带着惊悸与揣测。谁都清楚,这看似是倚重,实则是崔衡的阳谋—— 一旦裴峥应下,便成了他扶持幼帝、乃至日后扶持崔云州上位的垫脚石,从此被绑上崔衡的战车,再也身不由己。
      裴峥抬眼,目光与崔衡相撞。那老者的眼底,满是算计与笃定,仿佛吃定了他会为了权势妥协,吃定了他孤身一人,需要朝堂的依托。
      “臣,辞谢。”
      裴峥再次拱手,俯身叩拜,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晨光落在他墨色的蟒袍上,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南境初定,民心未安,臣麾下十万将士转战三载,劳苦功高,此刻正需归营安抚,论功行赏。摄政王一职,位高权重,臣德薄才疏,又久居沙场,不懂朝堂政务,实不敢承此重任。”
      他的话,合情合理,既推脱了高位,又抬出了麾下将士,让崔衡无从反驳。
      崔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他看向幼帝,幼帝立刻附和:“准……准王爷所奏。”
      朝会的其余事宜,便在崔衡的掌控下,流水般过了。裴峥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千顷,却未得半分实权——南境布防的奏折被留中,麾下将领的升迁被驳回,显然是崔衡见拉拢不成,已开始有意打压。
      裴峥对此,浑不在意。他本就不是为了封赏归来。
      散朝时,晨雾已散,暖阳穿透云层,斜斜照在青石道上,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峥刚出午门,便与崔衡一家迎面相遇。
      崔云舒依旧走在父兄身侧,垂着眸,手里捏着那缕发尾的流苏,一步一步,走得规矩又安静。崔云州半步不离地跟着她,偶尔侧头与她说着什么,语气温柔,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始终带着那股化不开的专注。
      崔衡率先走上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仿佛朝堂上的试探从未发生过:“王爷今日谦辞,不慕权位,倒是让老夫愈发敬佩。改日老夫在相府设下薄宴,备了薄酒与南境少见的鲜果,还望王爷赏光,也好让云州、云舒,多向王爷讨教一二。”
      这已是崔衡第三次邀宴。第一次在散朝后,第二次在宫门口,如今是第三次,言辞愈发恳切,若是再拒,便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反倒会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裴峥目光微敛,心中权衡片刻,便淡淡颔首:“丞相盛情,再拒便是裴某无礼了。三日后,裴某定登门拜访。”
      崔衡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连声道好,又与他寒暄了几句,才带着儿女转身。
      裴峥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崔云舒身上。她恰好因兄长的话,微微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里,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耳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快步跟着父兄离去。
      擦肩而过时,裴峥的目光,越过崔衡的身影,落在了他身后跟着的一位青衫男子身上。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未着官服,发髻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似只是个寻常的幕僚书生。
      方才在殿内,他便一直垂着眸,沉默地站在崔衡身后,像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百官哗然时,他未动;崔衡提封摄政王时,他未语;就连裴峥拒绝时,他也只是垂着眼,仿佛对这朝堂风云,全然不在意。
      可此刻,两人目光无意间交汇的刹那,裴峥却心头一凛。
      那男子眼底,没有寻常书生的怯懦,也没有幕僚的谄媚,反而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更让裴峥在意的是,那目光里,竟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随即,那男子便低下头,恭敬地跟在崔衡身后,步履沉稳,与周遭的仆从泾渭分明,消失在宫门外。
      裴峥驻足,望着那道青衫身影远去的方向,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此人,绝不简单。
      崔衡身边,藏着这样一位人物,怕是比崔云州那个看似无害的公子,还要棘手。
      “主子。”
      一道黑影自午门旁的宫墙阴影处现身,单膝跪地,正是裴峥的贴身护卫,季殊。她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唯有看向裴峥时,眼底带着绝对的忠诚。
      裴峥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我令,查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崔家众人离去的方向,最终落在那青衫男子消失的尽头:“崔衡身边的那位青衫幕僚,查清楚他的姓名、来历、师从何处,以及何时入的崔府。切记,只暗中探查,不可打草惊蛇,有任何消息,悄悄来报即可。”
      季殊心中虽有疑惑——往日主子查事,向来是追根溯源,从未这般收敛。但她从不多问,躬身领命,声音干脆:“属下遵命。”
      话音落,她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晨光里,消失无踪。
      楚昭衍此时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峥身边,目光带着明显的担忧,压低声音道:“王爷,崔衡今日封您摄政王,分明是想试探您。他把持朝政多年,党羽众多,野心昭然若揭,今日拉拢不成,日后怕是要对王爷不利。”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裴峥翻身上马,手掌抚过骏马的鬃毛,目光望向宫墙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是这江山。”
      他抬手,拍了拍楚昭衍的肩膀,语气沉稳:“整顿军营,严阵以待,务必安抚好麾下将士。江牧那边,你多留个心眼。”
      楚昭衍神色一凛,连忙拱手:“属下明白!”
      阳光渐渐炽烈,照得宫墙红得刺眼。裴峥缰绳一勒,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扬起,溅起些许尘土。
      他最后看了一眼相府众人离去的方向,那道月白身影,清冷孤傲,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从踏入这金銮殿的一刻起,他与崔家,与这朝堂,便再也无法脱身。而那位看似寻常的青衫幕僚,还有那个对他满心忌惮的崔家小姐,都将成为这场权谋棋局里,尚未落子的变数。
      三日后,相府。
      裴峥身着一身藏青常服,未带随从,只备了一柄古玉如意作为薄礼,独自登门。相府管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迎上前,引着他往府内走去,口中连连致歉:“王爷,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一早被工部的人请去商议河工修缮的事,临时出了门,特意吩咐奴才,务必好生招待王爷。”
      裴峥颔首,神色淡然:“无妨,公务要紧,我且在此等候便是。”
      管家引着他穿过回廊,往花园的暖阁走去。春日的相府,花木繁盛,牡丹开得姹紫嫣红,芍药含苞待放,一路走过,花香袭人。行至一处临水的棋轩时,裴峥忽然顿住脚步。
      棋轩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只挂着一层薄纱,湖风拂过,纱幔轻扬。轩内的石桌旁,一位女子正独坐弈棋,正是崔云舒。
      她今日换了一袭浅碧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螺髻,未施粉黛,侧脸线条柔和,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手执白子,指尖纤细,落子时轻缓却坚定,目光专注地落在棋局上,周遭的繁花似锦,仿佛都入不了她的眼。
      石桌上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分布,已至中盘。白子看似落于劣势,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却在边角处,暗藏着一条生路,步步为营,丝毫不乱。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出声提醒:“小姐,镇南王……”
      “不必。”裴峥抬手,制止了管家的话,声音放轻,生怕扰了她的雅兴,“莫要打扰小姐弈棋,我在此稍等便可。”
      他缓步走进棋轩,脚步声极轻,可崔云舒还是察觉到了。她抬眸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棋子,起身敛衽行礼,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礼数:“见过镇南王。”
      她的镇定,倒是让裴峥微微意外。寻常女子,见了他这满身杀伐气的异姓王,多半会惊慌失措,可她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裴峥拱手回礼:“崔小姐不必多礼,是裴某冒昧,打扰了小姐的雅兴。”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棋局上,心中微动。这棋局,看似平淡,实则步步玄机,若非有大智慧,绝难布出这样的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小姐棋路精妙,暗藏乾坤,不知裴某可否有幸,与小姐对弈一局,消磨等候的时光?”
      崔云舒略一迟疑,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常服,又看了看桌上的棋局,随即浅浅一笑,点头应允:“王爷不嫌弃,民女自当奉陪。”
      两人分坐石桌两侧,裴峥执黑子,崔云舒执白子。棋童早已奉上新的棋盘与棋子,收了原先的残局。
      落子无声,唯有棋子触碰石桌的清脆声响,在棋轩内回荡。
      裴峥起初并未尽全力,只随意落子,想试探她的深浅。可几子落下,他便收起了轻视之心。崔云舒的棋路,看似温和,却招招精准,防守时密不透风,如同铜墙铁壁,偶尔反击,又能直击要害,打他个措手不及。
      她执白子,步步为营,看似退让,实则是在诱敌深入。
      裴峥渐渐认真起来,黑子落下,封住她的一处退路,语气淡淡,看似闲聊,实则暗藏试探:“小姐棋路沉稳,不骄不躁,攻守兼备,想必平日里,也有研读兵书战策?”
      这话,问得极巧。棋如战局,她有这般棋艺,若说不懂兵事,怕是无人相信。而崔衡把持朝政,若其女通晓兵事,背后的深意,便耐人寻味了。
      崔云舒指尖捏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局上,指尖轻叩石桌,沉吟片刻,才轻轻落子,化解了他的攻势。她抬眼,看向裴峥,眉眼温婉,语气却滴水不漏:“王爷说笑了。民女一介闺阁女子,哪里懂什么兵书战策。不过是闲来无事,跟着父亲学了几手棋艺,诗书棋画,皆是闺中消遣,算不得什么。”
      “小姐过谦了。”裴峥再次落下黑子,截断她的另一处生路,“这棋局之上,如临战场,非有大智慧、大眼界者,不能布此局。崔丞相身居相位,运筹帷幄,小姐耳濡目染,眼界自然非同一般。”
      这一次,他的试探,更直接了些。
      崔云舒手中的白子,顿了顿。她抬眼,与裴峥的目光相撞,他的目光深邃,带着探究,却并无恶意。她心中了然,却依旧守着分寸,轻轻落子,竟在他看似严密的包围中,寻出了一条生路。
      “父亲公务繁忙,从不让后院之人过问朝堂之事,更不会与民女谈及什么运筹帷幄。”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民女只知,棋有棋道,守好自己的方寸棋盘,便足矣。至于朝堂风云,沙场战事,那是王爷与父亲该操心的事,民女不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问政事的立场,又回应了他的试探,聪慧通透,却又守着闺阁女子的本分,绝不越雷池一步。
      裴峥看着她,心中越发肯定,这位崔家小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婉柔弱。她只是刻意收敛了锋芒,像那藏在兰草下的利剑,不轻易示人罢了。
      他不再多做试探,专心弈棋。两人你来我往,黑子凌厉,白子温润,棋局渐渐陷入胶着。
      一局终了,黑白棋子各占一方,竟是难得的和棋。
      裴峥放下黑子,心中对崔云舒,又多了几分欣赏。他起身,拱手道:“小姐棋艺精湛,裴某佩服。”
      崔云舒也起身,敛衽道:“王爷承让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无非是聊起南境的风物,京中的花木,皆是浅尝辄止,点到即止,没有过多的交流,也没有再触及半分敏感的话题。
      棋轩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的通传:“老爷,您回来了!”
      崔衡快步走进棋轩,身上还带着风尘,见裴峥与女儿相对而立,石桌上摆着一副和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换上笑意,上前拱手致歉:“王爷,实在抱歉,工部的河工出了点纰漏,耽搁了时辰,让王爷久等了。没想到王爷竟与小女在此对弈,倒是老夫的疏忽,该罚。”
      “丞相客气了。”裴峥回礼,语气淡然,“与小姐对弈,获益良多,倒是裴某叨扰了。”
      崔衡摆了摆手,看向崔云舒,语气带着慈爱:“你这孩子,既与王爷对弈,怎不多备些茶水点心?还不快回后院,让厨房备些王爷爱吃的南境菜式。”
      “是,父亲。”崔云舒躬身应下,又对着裴峥敛衽行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没有丝毫留恋,姿态得体。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崔衡才引着裴峥,往花园的暖阁走去。下人早已奉上热茶与精致的点心,暖阁内烧着炭炉,暖意融融。
      待下人退下,暖阁内只剩两人,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崔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裴峥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恳切,不再有朝堂上的锋芒,却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王爷,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今的朝局。陛下年幼,朝堂之上,人心浮动,若无人稳住大局,这江山,怕是要生乱。”
      裴峥垂着眸,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夫年事已高,所求的,不过是大周安稳,百姓安康。”崔衡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峥,语气带着诱导,“王爷手握重兵,威名远扬,若能与老夫联手,辅佐陛下,整顿朝纲,这大曜,定能重现盛世。届时,王爷掌军,老夫掌政,君臣相得,岂不是美事?”
      这番话,比朝堂上的“摄政王”之邀,更露骨,也更具诱惑。他不再提扶持谁,只提“联手”,看似是平等的合作,实则是想将裴峥,彻底纳入自己的阵营。
      裴峥抬眼,目光与崔衡相撞,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丞相抬爱了。裴某是武将,只会打仗,不懂朝堂政务。况且,南境初定,裴某的心,还在边关。”
      “边关有将士镇守,何须王爷事事亲力亲为?”崔衡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江山社稷,才是根本。王爷若肯与老夫联手,老夫可以向陛下请旨,封王爷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再赐丹书铁券,保王爷一世荣宠,子孙无忧。”
      丹书铁券,一世荣宠,子孙无忧。这是何等丰厚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将心动。
      裴峥却淡淡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丞相的好意,裴某心领了。只是,裴某闲散惯了,怕是担不起丞相的期望。”
      他的回答,依旧是模棱两可,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应允。
      崔衡何等老奸巨猾,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他也不逼迫,只是笑着道:“无妨,此事不急,王爷可以慢慢考虑。老夫知道,王爷刚归京,心中尚有顾虑。相府的大门,永远为王爷敞开,无论王爷何时改变主意,老夫都欢迎。”
      “多谢丞相。”裴峥拱手,语气依旧疏离。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都藏着各自的心思。一番交谈,皆是你来我往的试探,没有挑明,却已将彼此的意图,看得透彻。
      裴峥坐了片刻,便以军中尚有要务为由,起身告辞。
      崔衡亲自送他至相府门口,临别时,又再次叮嘱:“王爷,可要考虑清楚。”
      裴峥翻身上马,对着崔衡微微颔首,缰绳一勒,骏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坐在马背上,风吹起他的衣摆,脑海里,却浮现出棋轩内,崔云舒落子的模样,以及崔衡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场权谋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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