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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月,天蒙蒙亮,外边的风呼呼往窗户上吹,傅莉桦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推开,一声刺耳嘈杂的女声瞬间穿透床上熟睡女人的耳膜:
      “傅莉桦,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接客?!”

      说话的人是院里的老鸨红姑,现下鬼子打来,民生困顿,傅家男人外出打仗,至今生死未仆。傅家剩下几个管事姨娘,而姨娘也自顾不暇,在某个深夜将还在读书的傅莉桦以一条黄鱼的价格将卖了进来,接着便奔逃四散了。

      傅莉桦一开始耍尽小聪明哄着老鸨,说等自己再长长,更赚钱,后来老鸨发现这小丫头在院里只吃喝不赚钱,平日里干干苦工根本不够抵债,终于是忍不住了,说什么也要让她出去接客。

      傅莉桦不从,紧接着便被断了三天粮。

      三天不吃不喝,现下,连爬起身子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还当在你傅家千金大小姐呢?我告诉你,鬼子来了,能有你一口饭吃,算是我仁至义尽了,我还指着你的初夜挣大钱呢!”

      傅莉桦叹了口气,张了张早已干燥得起皮、往外渗血的嘴唇:“水……”

      红姑就这么直挺挺站着,也不接话,傅莉桦不死心,爬起身,却因没力气,一骨碌掉在了地上,她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向前挪动,将干裂的双手伸向了红姑:“给我……一口水……”

      她身上的单衣让她瞬间打了个寒战,傅莉桦本就长相水灵,再加上冷空气一冻,三天断食断水,脸色苍白更加了几分楚楚可怜,眼睛却直直望着门口老鸨。

      “想吃喝啊?你看,在这乱世当贞洁烈女是要饿死的!那就这么说好了,我给你一口饭,你晚上乖乖将身子卖出去,可好啊?”红姑微微一笑,蹲在傅莉桦身旁,涂满红色劣质指甲油的手指头捏着傅莉桦的脸庞说道,“这么好一张脸,今晚我怕是赚大发了。”

      傅莉桦耳膜被震痛,分不清是天冷被冻的,还是老鸨聒噪所致。

      老鸨走出门后,一个穿着马褂的小斯端着一杯水和几个馒头,放在了傅莉桦桌前:“新来的?这年头有口饭吃不错了,不要嫌饭馊,也不要问饭怎么来的,人生不就是愣愣傻傻过去吗?”

      傅莉桦边听着,重新爬回了床,她知道喝下这一口水需要多大代价,干脆躺着等死。

      身体因长时间的断水而紊乱,她闭上眼睛,吞了一口早已干涸的口水,接着又沉沉睡去,甚至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濒死。
      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场场地闪过。
      她自五岁起识字,读了十年书。家中父兄从商,母亲是前朝大官嫡女,清政府被推翻后,母亲一族虽没落,但基业尚在,再加上父兄二人主经营药草出口生意,面向南洋市场,在鬼子来之前,她一直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然而,父兄三年前带着一艘船前去暹罗,船被打翻,二人生死未知,母亲得知这一消息,一夜间竟晕死过去。鬼子来后,生计全断,家产能卖的卖,直到最后,家中姨娘打起了傅莉桦的主意……

      命真是一点不由人……

      傅莉桦躺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她看见了兄长傅征带着一船的货回来,手上还带着几个暹罗的玩意,再一转,红姑的凶神恶煞的脸贴在了她的面前,她一边喊着不敢了,一边挨着棍子抽打,手上伤痕的血迹未干,她便跪在宾客身边,替他们点上大烟。

      大烟的烟雾呛人,成团成团地飘在傅莉桦面前,她不小心嗅了一口,难以散去的臭味萦绕在了她的鼻腔,她从这飘飘雾雾的光影中竟看见了熟悉的傅征,傅征笑着摸摸傅莉桦,笑着说:“哥肯定会带你去暹罗逛那么一圈,若是哥不在,那就哥的朋友,哥有好多朋友……”

      话未说完,她被门口吵闹声惊醒。

      汗已经流了一枕头,原本便羸弱的身子如今再也没有直起身子的力气,当下寒冬腊月,身上竟也只有一床薄被子,流下来的汗很快变凉,打湿衣服汗津津地贴在她身上。

      天色大黑,傅莉桦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沓信纸,都是写给傅征的,最后一张是3天前,虽然是写给傅征,整张纸却只写了几个字,字迹干脆、力透纸背,似乎带着满腔的愤恨:
      “逃逃逃”

      傅莉桦拿着那张纸,接着微弱的灯光看端详,门外人来人往,客人总会在怡红楼开灯时准时到来,高官大亨、市民小卒的声音混合着酒气和浓郁的劣质香水,构成了这个令人唾弃的声色场所。

      傅莉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实在可怜。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老鸨尖锐的嗓音:“她还是不吃不喝吗?怎么着,还能倔得过我?再饿她个三天,还真就不信了!”

      很快,虚掩的门后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老鸨竟然一改往日的嚣张,颤颤巍巍地说:“我们这里真没什么姓傅的姑娘……先生还是再找别处吧……”

      声音颤抖,带着十分的虚心。

      “没有?我明明听见傅家那几个姨娘说是你接的人,你这会儿跟我装什么无辜?”

      说话的人声音陌生,浑厚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的随性,明明是严厉拷问,竟带着一丝风流劲儿。

      “我听说,她们用一条黄鱼卖你,是吗?”那人问道。

      听到卖价,老鸨突然硬气了几分:“可不是,全城就我这里的姑娘品质最好,这可都是花大价钱买的!但你那个什么傅姑娘,我这里可没有!”

      话音落下,那男人似乎没再继续说话,接着虚掩的们,傅莉桦看见那人的侧影,穿着一件大衣,身高和傅征似乎不相上下。

      听这架势,傅莉桦感觉男人真有几分要被劝走的意思,赶紧趴下床,却因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她甚至来不及直起身子,便眼睁睁看见穿着大风衣的男人走了。

      傅莉桦继而躺下,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没眷顾到她。

      “砰!”

      一声强烈的砸门声,傅莉桦缓缓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发现门被精准地卸了下来,门口站着几个人,卸门的小斯,还有穿着睡衣,正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鸨。

      傅莉桦瞧见远处站着的正是那个穿大衣的男人,依稀看见他的样貌,高挺鼻梁,星眉剑目,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红姑,你不是说傅家姑娘不在这里吗?骗我?”那男人说道。
      “那么多傅家姑娘,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红姑依旧狡辩。

      男人也不多争辩,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眼沉睡中的傅莉桦,再望了一眼简陋的房间和干瘪的被子,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湿冷的霉味,死死盯着老鸨,极大的怒气似乎要冲破整间屋顶。

      他俯下身子,很轻松地抱起了傅莉桦,转身便准备离开。

      “这是我们家的姑娘,你有什么资格带走?”老鸨追在身后,扒拉着男人的裤脚。

      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鱼,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声”。

      “这哪里够啊!我栽培了这么久,你一条黄鱼就给我打发了?”老鸨坐在地上,不依不饶,嘴里磕磕巴巴的,似乎今晚就要这么死磕着。

      男人烦了,因为傅莉桦半梦半醒,耳朵紧紧贴着那男人胸膛,他发出的一声浅浅的“啧”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了门外。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走我的人!”老鸨跟在身后大声吼叫,这一叫让在怡红院里休息的人纷纷亮起了灯,探出头来围观这场抢人的热闹。

      那男人盯着老鸨,一字一句地望着面前的老鸨:“谢清秋,钱我也给你了,有问题让官来抓我。”

      谢清秋……
      傅莉桦脑海中似乎有这个名字,只是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可以追述到她年纪尚小的那些日子,傅征常带朋友回家吃饭,似乎那频频变换的朋友名单众,这个名字占据了很大的位置。

      傅莉桦被抱着踏出门的那一刻,天蒙蒙亮。

      门外带着清冷的风,吹了过来,傅莉桦在谢清秋怀里不由得蜷缩了起来,涩涩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

      很快,一件厚毛毯盖在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这个味道她很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三爷,你真的要带走她吗。”一个年迈的男声响起,边说着边替她掖了几下衣服。

      “这里,她都这般境地了,还有什么可以留念的吗?”谢清秋问,“傅家人聪颖,培养一个人成才对我还不算难事。”

      “这年头,每家都很困难,若是你要她走,可真要考虑清楚……商会的人还在等您,我先带傅小姐去医院,等好了以后船上集合。”九叔回答道。

      “也好,这般模样若是贸然去暹罗也难活下来,先养养吧。”谢清秋边把傅莉桦放进车里边,接着便没有了声音,兴许是忙他的事去了。

      车摇摇晃晃往前走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了傅莉桦身上,暖洋洋的,她这才有了实感,终于不再是那个昏暗的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感觉,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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