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不醒 故人别》玖玥黎

2、以一命·救苍生

　　石门落锁的闷响刚散，临安王府外的天地便已翻覆。
　　暮春的风骤然失去了温软，化作穿骨的寒刃，卷着漫天飞沙与残花，狠狠砸在朱红门扉上。镇妖山脉的结界在妖朝撞击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不过瞬息，便轰然崩解；黑压压的妖群自天际与山林间奔涌而出，巨爪掀翻屋舍，獠牙撕碎空气，腥臭的浊气遮天蔽日，将方才还澄澈如洗的蓝天，染成一片凝固的暗红血云。
　　临安王沐韩渊（父亲），一身银甲揽成翻身上马，长枪横卧指尖应用力而泛白。他太原望向天际肆虐的妖群，沉喝一声，身后数千精兵立刻列阵刀枪，如林士气撼天，而他身侧一身玄色锦袍，勒马而立勒，眉眼温文，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手中长剑轻叩马鞍的人 ，正是我的三皇叔，靖北王沐宸风；他同我的父亲看似并肩御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鸷。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席卷全城的灭顶妖祸，并非天降劫难，而是这位皇叔与妖族叛徒暗地缔约的阴谋。只是此刻，他并未显露半分操控妖物的痕迹，只作忠君护城之态，长剑出鞘，剑光凛冽，斩向扑至阵前的妖物，动作利落果决，与沐韩渊配合的无懈可击，任谁看了都要赞成一句，兄弟同心，共御外悔。
　　“稳住阵型！保护好这里的百姓！"沐韩渊长枪横扫，挑飞扑来的妖物，吼声震彻街巷。他浴血拼杀，每一击都带着将军的铁血与决绝，身旁的沐宸风步步紧随，刽刅精准劈向妖物的要害，替他挡下数次侧翼突袭，看似全然信任的并肩，实则在每一次挥剑间，都不动声色的将更凶险的腰朝向士兵防线的薄弱处，让本就胶着的战局愈发雪上加霜。
　　其他尚在云曦城的门派死伤无数，妖物的嘶吼却愈发凄厉，前排的士兵接连被前面的大妖拍飞，血雾渐起，染红了沐韩渊的银甲，也溅在了沐宸风的玄色锦袍上，他微微蹙眉，抬手拭去脸颊的血珠，动作优雅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这惨烈的景象，正一步步朝着他预设的方向推进，而所有人现在都还将它视作最可靠的倚仗。）
　　就在防线即将崩塌的刹那，一道骑着白马身着素白衣服的身影，正快马加鞭的向二人奔来。
　　是沈箐黎！！
　　沈箐黎快速下马，衣袂翻飞，步履稳而疾，看了一眼两人后，便站在他们二人中间，护住他二人，“天地有界，人妖殊途。尔等破界犯城，屠戮主民，已是逆天之行，即刻退去，可留全魂；若再执迷不悟，休我不留情面！”
　　就在他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小妖，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啸，腥臭的涎水溅在她白衣上，齿尖咬着半截士兵的断骨狞笑道：“一介凡人而已，跟我们谈什么天道？真是可笑的很！今日我们便是反了，你们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啊？哈哈哈！”话音未落，巨爪便狠狠拍向身侧啼哭的孩童，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沈箐黎眼底最后一丝悲悯彻底熄灭，额头中间的那道印记，正发出一丝另妖毛骨悚然的光芒，那正是人们从前传闻但没有亲眼见到过的“云曦圣印”。
　　上古神明怕人与妖不能融合相处，便给选中的人类家族，赐予了这个印记，里面蕴含着抵抗妖族的上古神力！选中的人会一直传承下去这个印记。前几代神女都相安无事，直到今天妖祸大乱，沈箐黎不得不使用此神力对抗妖！
　　素白的指尖攥紧手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冥顽不灵！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便如你们所愿！今日，凡是伤害过我国百姓的妖邪，全都…杀无赦！” 话音刚落，他抬手透露出上古的神力，顺着他的经脉奔涌至掌心，聚成一柄通体素白纹着云纹的长剑，骤然出鞘，他提剑直冲妖群，剑刃所过之处，妖气寸寸崩裂，再无半分留情。
　　身影在众妖的爪尖穿梭，白衣翻飞，却步步不退，硬生生的在潮水般的妖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将四散奔逃的百姓护在身后。可妖物实在太多，悍不畏死地前扑后继，士兵的防线接过被冲破，惨叫声此彼起伏。沈青黎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心中做出了万般不舍却坚定的决定…
　　沐韩渊长枪扫开围上来的妖群，疯了一般的朝向沈箐黎的方向冲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阿黎不要！还有我在呢，不用你扛的！依依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沈箐黎回头望向他，眼底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不舍，也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眼角处充满不舍的泪痕，：“别过来！阿渊，对不住…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百姓们流离失所，家国灭亡，这事…只有我能做，这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辜负舟衍的牺牲，不能辜负我拥有的神力！这次…换我来护你”
　　话音刚落，便开始施法，“以我神魂，血肉为祭，化飞花为净，渡妖浊归宁！” 刹那间，漫天飞花自从她身边凭空而生，一片片的花瓣围绕在她的身边飞舞，织成一道绝美的光纱。明明是人间至柔至美的盛景，可躲在身后的百姓和将士们却无不泪流满面，哭声压抑，无一人欢喜…
　　他们都知道，这绝美盛景之下，是临安王妃沈箐黎以命相搏换来的！
　　额间的云曦圣印骤然亮起，金光自眉心炸开，如水波般向四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凶煞嗜血的妖物，猩红的眼眸渐渐褪去疯狂，狰狞的嘶吼化为低低的呜咽，躁动的妖气一点点被净化，暴戾消散，它们的神智缓缓归位。
　　所在人族的妖兽都涣散成一道光射进了山间的妖岭，一道清晰可见的屏障；隔绝了人妖两族的来往，铲平了这妖祸带来的不幸，恢复了以往的生机，此时天光大亮，此战算是结束了！
　　沈青黎终于松了口气，刹那间，眼前的视线模糊不定，生命力伴随着云曦圣印一点点的燃烬，直直的要倒下。
　　慕寒渊慕辞欲裂，长枪脱手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毫不知痛，他颤抖着将他抱进怀里，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沾了他满手满心。
　　“夫人——！！"
　　沈青黎满眼不舍得在他怀里看着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的对他说，“韩渊…好好活着…涵依以后就靠你好好照顾了…”最后挤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便…悄然离世。
　　方才还铁骨铮铮，一声令下千军随的将军，此刻内心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哭的撕心裂肺，“阿黎！” 眼泪从她的眼睛滴到她的眼角处滑落下来。
　　他抱着她冷冰冰的身体，一遍遍的呼唤，一声声泣血，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而就在他气绝的那刹那，额间那点即将熄灭的圣印微光，忽然轻轻一颤，化作一缕极细、极柔的光芒挣脱开了躯体的束缚，穿过庭院，穿过房门，径直飘向了书房深处，那间紧闭的密室。
　　此刻的密室里，沐涵依正缩在箫时晏的怀里，听着外面天翻地覆的响声，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的浸湿了衣襟；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是滔天妖祸，不知道母亲正在以命相搏，只觉得心慌的快要炸开，一遍遍的在心里喊着“不会有事的”。
　　那缕金芒，悄无声息的穿透石门，落在了沐涵依的额心。
　　一瞬之间，沐涵依的额间骤然亮起了一道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金色光芒的云溪印记，微光一闪而逝，她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在刹那间化作金色的异瞳，流光一闪，仿佛有什么温热而强大的东西，顺着额头钻进了他的四肢白骸，温柔的包裹住她。
　　不过眨眼般的功夫，一切异象便消失无踪。
　　额间印记隐去，瞳孔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道流光和异瞳，只是他惊吓过度产生的错觉。沐涵依愣了愣，只觉得心口那股莫名的慌意，稍稍平复了些许，却并未多想，只当是自己太过害怕，眼前发花，依旧紧紧抓着箫时晏的衣袖，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母亲最后的力量、云曦圣印的传承、半生守护天下的宿命，已在这一刻，完完整整的传授给了她。
　　过了很久，密室的石门缓缓的被青蕊推开了。
　　走出书房，刺眼的天光涌进眼底。沐涵依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跪在庭院中央毫无喜色的父亲，和那已盖上白布，满身是血，在无声气的白衣身影；不远处的王府门口，沐宸风正安抚着赶来感谢的幸存百姓，玄色锦袍上的血迹未干，眉眼间满是悲戚，可当他瞥见沐涵依时，目光微顿，那丝无人察觉的阴鸷，又一次在眼底深处悄然浮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沐涵依一脸懵的走向父亲面前盖着白布的人，只一眼，便看出那人手上戴着的镯子是她母妃平日里经常戴的那一支。
　　沐涵依的呼吸骤然停带，浑身血液冻僵，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连哭都忘了。
　　她整个人身体在发抖，跪在母妃的旁边。
　　“母妃…”
　　一声轻唤破碎在风里，沐涵依腿一软，直直朝着地上倒去，被箫时晏稳稳扶住。少年脸色惨白，眼底是压不住的惊痛与悲伤，却还是强撑着扶住了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庭院。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给她擦去花瓣、逗她开心的母妃，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的面前，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她的名字。
　　春风依旧，繁花仍在，可那个护着陪伴着她无忧无虑长大的母妃，永远停留在了这片血色残阳里。
　　而悄然落在她额间的圣印微光，成了母妃留给她最沉默也是最沉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