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住处 敖甲此 ...
-
敖甲此时有几分尴尬，自己也是戴了几百年面具的人，却来问一个凡人“面具为何不掉”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愚蠢。
对面的姑娘，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怪了，刚才那样危险的境地，她竟一声不吭，连“救命”都未曾喊过。
也许她是个哑巴？难怪刚才只行了礼，敖甲心中细细思量着。
正想着，那姑娘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飞快地垂了下眼睛，轻声说“做的时候特意贴合了脸型，再系上带子，就不会掉了。”
声音倒是清脆柔和，不急不缓，称得上悦耳，只是听上去像是隔了层水雾，有些不太清晰。
“哦，原来如此。”敖甲意外地得到了答复，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姑娘却见着比刚才活泼了一些。
“恩人从何处来？要往哪里去？”
“我周游天下，并无固定居所。只是……”
敖甲举目望着碧蓝的海水，缓缓说道“……我的家乡亦在海畔。”
姑娘点点头，并未追问下去。
只说“既如此，海边乡风相似，恩人不如进村休整几日再行路。”
敖甲感觉到她似乎放松了一些，心下也有些轻松起来。
想了想，自己连日赶路又在村子外游荡多日，也确实有些想念人间的食物，于是点头答
“好”。
“姑娘如何称呼？”
“叫我巫月就好。”
敖甲侧头看了眼走在边上的姑娘。
她微落后半步，双手交叠落于腹前，行走时身姿端正、步伐沉稳。
原来是位巫者。
巫并非家姓，而是一种特殊的传承。
敖甲游历时，曾听说巫者有通神、占卜、治病之能。大巫甚至可以预言天机，因此人间多以“巫”为尊。
难怪她举止打扮与常人不同。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村子前，远远地看到村子中间有一块平坦的空地，堆放着几张渔网，七八个小孩你追我赶、跑跑跳跳。
渔网边围坐着几位老人，边补着渔网边聊天，角落里还有几位女子在拉起的几根网绳上晒着鱼干。
一条平整的碎石路从村口通向中心的空地，道路两旁坐落着十来幢小石屋，黄泥墙、碎石砖，有些墙上嵌着白色贝壳，有些顶上盖着厚厚的海草垛。
灰黑的炊烟袅袅升空，空气中飘着淡淡鲜香，伴着孩童的笑声，充满平和幸福的味道。
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看到巫月和敖甲，眉飞色舞地跑过来，绕着敖甲转了半圈，好奇地拉着巫月胳膊问“月姐姐，你带了谁回来？”
女孩身后跟着好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有男有女，一个个都睁大眼睛望着敖甲。
一个小男孩试探着摸了一下敖甲的黑色披风。
“啪！”
小女孩一把拍开男孩的手，一手插着腰皱眉训道“不能无礼，这是月姐姐的客人！”
又仰头对着巫月认真地说“月姐姐，你们是要去见里正吗？我带你们去。”
见巫月点点头，才得意地挺挺腰走到了前面。
几个“小跟班”迅速散开跟在巫月和敖甲的后面，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样子。
敖甲偏头看了眼紧跟在他右后方的小男孩，正是刚刚摸了他披风的那个。他凑得近，正悄悄抬着脑袋瞟着披风上的花纹，被敖甲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孩子眨眨眼睛，也不羞涩，嘻嘻一笑，露出一个漏风的下门牙。
敖甲也忍不住在披风下露出了笑意。
走近方才看到的中心空地时，几位老人与晒鱼的几位女子已都站在了一处，其中一位老者面带笑意站在最前方。
“里君爷爷，月姐姐给我们带了一位客人来！”领头的小女孩快步上前脆生生地说道。
老者笑着点点头。
他穿着一身粗麻灰衣，灰白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小髻，以一根木簪固定，留着短须，肤色是海边人常见的暗红黝黑，眼睛却黑亮有神。
“月姑娘回来了，这位客人是？”
老者先看向巫月，目光慈和、温厚，转向敖甲时带了一丝微微的意外与审视。
巫月寥寥数语，将刚才海边遇险的情形说了一遍。
几个孩子听得入神。
带路的小女孩露出担忧的表情，皱着眉靠在巫月身边揪着她的衣裳，那个缺牙的小男孩则两眼放光地紧盯着敖甲。
老者关切地看着巫月 ，“月姑娘可有受伤？”
巫月摇摇头，低头摸了摸小女孩的脸。
老者放下心来，拱手为礼，郑重地向敖甲道谢，“多谢恩公仗义。”
敖甲亦微微躬身回礼。
“昌伯，请恩人住几日吧。”巫月轻声说。
老者点点头，“我来安排。恩公一路劳顿，请在村中安心歇息几日吧。”
“多谢里正，叨扰。”敖甲的声音有些生涩。
老者和善地说“恩公如不嫌弃，跟月姑娘一样叫我昌伯吧。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巫月闻言，也默默侧身看向了敖甲。
敖甲沉默片刻，缓缓道“叫我甲就好。”
刚刚跟在敖甲身后的小男孩一声欢呼，“太好了！爷爷，让甲哥哥住到我们家去吧！”
他贴在昌伯身上，像头小牛犊一样撞来撞去，眼睛直盯着敖甲，闪着激动的光。
昌伯哭笑不得，歉意地对敖甲说“这是我的小孙子，顽皮不懂事，甲先生别介意。我们这村子小，我家还有两间空房，甲先生若不嫌弃就到我家去挑一间暂住几日吧。”
敖甲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昌伯作为里正，家就在整个村子的中心点上，方便管理村子大小事务。
虽说是里正，但昌伯家和村里其他房子外观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门侧立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青铜小矛。
敖甲一行人跟着里正进屋，巫月和那个小女孩却留在了外面。
他停下了脚步，昌伯发现他的异样也转过了身 。
“昌伯，我就不进去了。恩公见谅，请自便。”
巫月敛手行了一礼，正转身要走。
一个头戴方巾的妇人从屋里转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大一小两个缠着麻线的陶壶。
“月姑娘，你那陶罐总炖些汤啊药的，饭食味道都苦了。这陶壶里面装了点粟米粥，你拿回去慢慢喝。”
说着利落地把一个陶壶塞到了巫月手里，接着又把另一个大一点的递给了边上的小姑娘。
“阿绫，这壶你带回去。你阿娘昨天帮我补好了那么大一张渔网，你一大早又给我们送了回来，可给我们帮了大忙。来，小心烫，抓着这罐耳。”
“谢谢阿贝姨。”
小姑娘满脸喜悦，巫月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的陶壶接了过来。
“我送她回去。”
昌伯看着巫月和阿绫远去的身影，轻声对敖甲说“甲先生莫怪。月姑娘喜静，平日独自住在后山坡上。她虽寡言少语，但心地善良，与人为善，精通巫、医两术。自从她来了我们村，我们大家伙的日子都好过了。”
“对，阿绫的阿爹也是月姐姐救回来的！”里正家的小孙子在边上帮着腔。
敖甲顺着她们离去的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个缓坡，连着一个不高的矮山，樟松相间，草木清和，几幢简单的屋舍随坡而筑，盖着茅草枝叶，一派拙朴天然。
巫月送阿绫回家时，远远地看到阿绫的母亲坐在门口的一把小凳上，正弯腰织补渔网。
阿绫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跑到母亲身边，母亲摸着阿绫的额头、手心，不时回应些什么。
看到巫月走近，她起身上下左右观察着巫月，“月姑娘，你没受伤吧！”
“阿惠姐放心，我没事。”
这时，屋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咳咳，是谁受伤了？”
“阿爹，没人受伤。我跟你说……”
阿绫蹦蹦跳跳地进屋了，阿惠招呼着巫月一起进了屋。
巫月把两个陶壶放在堂屋的桌上。
门正对着的墙边砌了一张矮土炕，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正半靠着床头听阿绫说话。
男人面色有些枯黄，脸颊消瘦但精神尚好。
看到巫月来了他忙支着身体坐起来。阿绫迅速往他身后多塞了个枕头，又把父亲的手拉过来平放在炕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巫月。
巫月微微一笑，在炕边的小凳上坐下，先是仔细地望着男子的面容气色，边搭着手腕轻轻诊脉，边问些饮食睡眠的问题。
“脏腑的内伤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再静养一段时间养养元气就不会再像这般咳嗽了。”
“只是……，腿伤我还没找到治疗的方法。”
巫月默默注视着中年男人的脸，他的眼神有片刻亮的发光，又飞快湮灭下去。
很快，他长叹一口气，笑着开口“我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月姑娘你这几年尽心医治，已是上天保佑。我现在能吃能喝能睡能坐，再过一段时间不咳嗽了，还能让阿惠推着我到外面去，到时候能织网、能晒鱼。就算没这双腿，有什么过不成的。”
“到时候再给阿绫做你最爱的煮小蟹。”“真的！太好了！阿爹你来教我，我来做。”
父女二人其乐融融，巫月也不免动容 ，心中的滞闷渐渐散去。
“阿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海，你怎么过来了？”
巫月转过身，就见门外站着里正家的小孙子和依旧穿着一身黑色披风的敖甲。
阿海有些垂头丧气的，不情不愿地说“爷爷让我送甲哥哥到望潮舍去，顺便带甲哥哥到你们几个邻近的村户家打个招呼。”
巫月抬起眼，有些诧异地望向敖甲。
敖甲拎起手中的同款双耳陶壶，淡淡地说“我也喜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