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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煞气 “我说,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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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去,山道上陈兵无数,个个身披甲胄,手中的剑刃在月光下泛着森然冷光,煞气凛然。
脚下的泥泞混着血,地上还横躺着几具尸体。
视线下移,山匪齐齐整整被士兵扣着,口中塞着破布,目眦欲裂。
是朝廷的兵。
薛明珠登时激动地惊呼出声:“世子殿下!”
听到动静,站在最中央背过身的玄衣少年缓缓转过身,略显苍白的面容昳丽,凤眸倨傲。
众人一时间忘了恐惧,又惊又喜。
终于有人来救她们了!
谢涟之皱了皱眉,朝身旁的禁军首领温胥看去,语气漠然:“先将她们处理了。”
温胥朝他抱了抱拳,左手搭在腰上横跨的长刀上,往前迈了一步,声线沉而不厉:
“各位不必怕,山匪已尽数伏诛。在下禁军卫指挥使温胥,只盼查明缘由,也好送你们归家。”
趁着温胥盘查缘由的功夫,谢涟之堂而皇之带着几个暗卫走到寨内,开始搜查。
凉风习习,陆冰荷拉着阿滢顺着寨子蜿蜒的布局好不容易寻到后山的出口,正欲离去,却忽然顿住步子。
阿滢偏头望向她,眼眸不解。
“我的匕首忘在屋内了。”
陆冰荷朝黑黢黢的山路望了一眼。空中已经飘起雪花,路上不能保证没有一点危险。
密林里的畜生,山下巡逻的山匪,她清亮的眼中犹豫一瞬,迅速做出决定。
“你还记不记得寨子里那老妇人那时提过山脚下有个歪脖子树,你先去那等我。为保万一,我得回去将匕首拿上。”
事态紧急,阿滢点点头,扭头往山下跑去。
陆冰荷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顺着原路小心地往回走。
一路上凝神静气,她竖起耳朵却听不见半声响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终于出现先前关押她们的屋子。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没人。
她眨眨眼,也不知她们逃出去没有。
摸索着走到先前蹲着的角落,看见静静躺在地上的那抹银光,半点不敢懈怠,拾起,踮着脚尖又溜了出去。
绕过后院时,她步子停住,耳尖动了动,忽的往墙边靠去。
前面有人。
“世子,这是从黑风寨头目屋子里搜出来的信,与庆王殿下来往密切,这些山匪能次次逃脱官兵的追捕,怕是少不了庆王殿下的帮扶。”
交谈声入耳,陆冰荷面上露出些许讥讽的神色。没想到这山匪竟与宫中的庆王勾结。
手下的探子前些日子才来报过,当今帝王昏庸,沉迷妖魔鬼怪之说,还妄想炼仙丹以求长生不老。
上面的人脑子不清醒,底下的皇子也蠢蠢欲动。
等回过神,外间的声音消失不见。
她大着胆子贴近墙根朝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道绣着云纹的玄色身影仿佛静默一瞬。
他偏头,露出半张冷白的侧脸,下颌线利落分明,森寒的眸光如锋利的刀刃一般刺向她。
陆冰荷瞳仁一缩,只这一眼,仿佛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上了脖颈,凉气蹭蹭往心口飘。
“谁在那,滚出来。”
低沉冷漠的声线响起,陆冰荷背过身,一只手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指尖触碰到脚下湿润的泥土,眼眸低垂,脑中飞速思量对策。
谢涟之失了耐心,与身旁的暗卫对视一眼,往墙角走去。
少女背对着她们,入目是粉白的衣裙,裙摆和袖口泥泞一片,脊背瑟缩着。
“谁!”
断断续续的哭腔响起:“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谢涟之面无表情盯着那道瑟缩的身影,精致的眼眸中瞳孔漆黑一片,如一潭死水般死气沉沉,冰冷又漠然。
身旁的暗卫瞥见他的脸色,心中了然。
拔刀声响起,少女的哭腔止住,缓缓回头。
漫天飞雪中,面前站着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披着玄色大氅,面色苍白,眼尾微微上扬,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眸,平静又瘆人,冷冷清清。
谢涟之几乎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就皱了皱眉。
紧接着凉凉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脸上。
少女发髻散乱,清凌凌的杏眼满是水光,脸上泪痕凌乱,如水墨晕染,月光映照,斑驳又漂亮。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卷翘浓密的睫毛上,眨动着,颤巍巍的,好似那正欲煽动翅膀,孱弱不已的蝶。
谢涟之下意识摩挲了下冷白的指骨。
想折断。
他平静无波的眼中难得浮现一二分兴致,这只漂亮的蝶也确实就要“折”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他静静望向她,唇侧扬起的弧度分明在笑,却对身侧的侍卫轻声说:
“杀了她。”
陆冰荷这才看清,这个行事狠戾的少年并非在笑,漂亮的眼里是恶劣又漠然的杀意。
暗卫得了指令,正要有所动作,却见方才还可怜兮兮的少女忽地变了副神色,水杏眸中泪意消失,寒光乍现。
她掌手中握着的东西“啪”一声狠狠砸向上方那张脸,身形借力腾空而起,狠狠踹在方才妄图靠近的暗卫胸口。
闷哼声传来,她扭头就跑,脚底快得生风。
谢涟之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离去的衣袖,陆冰荷头也不回,握着匕首往身后割去,衣帛的撕裂声响起。
“世子!”
谢涟之伸手将脸上糊着的黑泥抹去,左手还抓着那截粉白的衣料,手背上出现一道狰狞的血痕,黑着脸,眉眼难看至极。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果然,少女挣开束缚,真的如蝶一般轻盈地跑向后山的密林,顷刻消失不见。
暗卫靠近他:“世子,您没事吧。”
谢涟之发间落了雪,面上脏污,眼底却流露出骇然的戾气,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杀意:
“選影。”
“我说,杀了她。”
“是!”
月黑风高,陆冰荷穿梭在密林,她眼瞅着選影带着几个杀手如同疯狗般穷追不舍。呼号的风声中,她脸色发白,感受到身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心中愈加不耐。
手里只有一把匕首,这么多人奉命来杀她,打起来肯定吃力。思及此,她借着脚底的灌木丛遮掩身形,迅速捡了几颗石子捏在指尖,站起身跑得更快了。
边跑边观察四周路况,往旁边几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挨个扔了石子,自己则朝着相反的方向死命跑。
习武之人,耳力向来灵敏。
身后的杀手走路没声,想来武功不低。
听见动静,不知是不是将她一个弱女子没放在眼里,或是不想有放过她的机会,身后的杀手竟真的兵分几路追。
陆冰荷直到跑到一处断崖才停下,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利剑出鞘的破空声。
她眸色一紧,迅速侧身躲过。
選影剑刃调转方向,不依不饶与面前的少女缠斗起来。
陆冰荷佯装害怕往后躲,趁他再次出手之际绕道他身后,手腕翻转,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杀气腾腾地朝身前人的脖颈割去。
選影瞳仁一缩,急忙下腰躲过,陆冰荷彻底失了耐心,冷冰冰的眸子里满是嗜血的杀意,出手又快又狠,只想速战速决。
選影显然没想到眼前瘦弱的少女居然会武,一时不察,手中的长剑被她宽大的袖摆击飞,等再抬眼时,那把森冷的匕首“噗嗤”一声没入胸口。
口中溢出鲜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冰荷却看也不看他,只在他还想起身时又一脚踹了过去。身姿轻盈,重新跑入密林。
選影眼睁睁看着少女重新消失不见,艰难拾起地上的剑,表情龟裂。
他作为世子的暗卫,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如今居然败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手上。
片刻后,带着余下的杀手,拖着踉跄的身形回到黑风寨复命。
空气静默。
“你是说,她跑了。”
“你不但没抓到她,杀了她,还被一个女子伤成这样。”
“我不养闲人。”
语气淡淡,冰冷审视的目光却沉甸甸压在头顶,選影捂着流血的伤口不敢抬头。
“属下知罪,愿意领罚,还请世子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空中飘着的雪粒不知何时停了,谢涟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冷白的面容上还带着零星的泥点,神情比起方才更难看了。
選影的武功已经算是高手,那少女竟能将他的暗卫重伤,想来也不简单。
“下去吧,回府后领罚。”
跪伏在地上的身形迅速如鬼魅般隐去。
陆冰荷在密林里又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着后迅速朝歪脖子树那找阿滢汇合。
阿滢早已等候多时,瞥见她急匆匆的身影,衣袖上零星的血迹,表情欲言又止。
陆冰荷呼吸急促:“被几条疯狗缠上了,追了我一路,先下山,回去跟你解释。”
“好。”
两人朝山下走去,不过一刻钟,身后就又传来强健的马蹄声混着甲胄的摩擦声。
陆冰荷面色一寒:不会又追来了吧。
阿滢见她神色凝重,登时明白了过来,手悄无声息握住匕首,挡在少女身前。
声音渐进,两人有心想避一避,奈何山道旁光秃秃的,除了几株野草什么也没有。
“什么人?”
陆冰荷闭了闭眼,阿滢挡在她身前,蹲下身将沾血的衣袖在泥地上滚了一圈,才扶着山墙施施然站起来。
来人骑着马,身旁跟了一群士兵,后头还拉着几辆略显简朴的马车,领头的正是温胥。
“我…我是被山匪掳到寨子里的,方才趁着看管不严带着丫鬟偷偷逃了出来,不,不要抓我回去。”
弱弱的哭腔传来,温胥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待离得近了,双目如鹰隼般观察起眼前一脸害怕的两人。
女子睫毛抖动,凌乱的发髻映入眼帘,衣摆处满是褐色的痕迹,光线太暗,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姑娘不必怕,在下禁军首领,奉命前来剿匪,你即是被山匪掳来的,那究竟是上京哪位官员的家眷?姓甚名谁。”
陆冰荷神色顿住,眼珠转了转,咬唇佯装犹豫,片刻后才开了口:
“温大人,我姓张,名巧娥,家住京城,也是被山匪掳掠来的无辜女子啊...”
许是耽搁的太久,身后的马车帘子被一只白净的手掀开,露出薛明珠带着疑惑的脸:
“温大人,怎么停下了。”
紧接着目光朝他身旁移去,眼神顿时亮了亮。
“原来是姑娘你,你竟在这!”
温胥错开身形,让薛明珠看清陆冰荷在月光下狼狈却不失清秀的脸。
“薛姑娘认识她。”
“我自然认识她,我们是一道被掳来的,先前还是她帮我们解开的绳索呢!”
薛明珠在丫鬟的搀扶下跳下马车,走到二人身前,行了一礼。
视线往身后士兵的方向转了转:“温大人,女子的声誉何其重要,这位姑娘显然不想在众人面前言明自己的身份,左右从前的家书已送往官府,不若先让她跟我们上马车吧。”
见有薛明珠作证,温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点点头,将人放了回去。
待跟随薛明珠上了马车,陆冰荷彻底呼出一口气,紧接着低声道谢:
“方才多谢薛小姐替我说话。”
“不客气,我还要多谢你肯替我们解开绳索呢。”
许是想起在屋子里威胁她的场景,薛明珠的脸不好意思地红了。
眼前的少女低垂着眼眸,眸光沉静,鬓边几缕发丝贴在泛着冷意的脸颊上。
打量的目光不断落在身上,好奇的,因先前她不肯主动替她们解开绳索而不屑的,鄙夷的。
陆冰荷统统装看不见。
马车晃晃悠悠的朝前走,车内的少女们休息一阵,就又开始窃窃私语。
“唉,你看见了么?今日同温大人一同剿匪的是宁安世子,他怎么不同我们一起走。”
“不知道,好像是在搜集山匪的罪证耽搁了一会儿,温大人先带我们下山,等会儿应当在山下汇合。”
“先别说这些了,碰到这种事,我们的声誉可怎么办啊…”
陆冰荷敏锐地捕捉到“世子”两个字,惊得立刻不困了。
如果没记错,先前的暗卫好像也叫那个想杀了她的少年世子。
她暗暗咬牙,怎么这么倒霉。
若是两拨人在山下汇合,被他抓到,她还哪有命活。
陆冰荷轻轻摇了摇阿滢,在她耳畔低声道:“阿滢,听着,我们现在又得逃了。”
“她们说的世子,就是先前派人追杀我的那个。”
阿滢闻言立即点点头,做好了准备。
黑夜中,一只冰凉的手却悄无声息搭上陆冰荷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