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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宁王2 ...

  •   金陵城门大开。

      朱允炆乘辇而出,只着常朝服外罩素色披风。随行文武分列两侧,禁军前导,却刻意收敛兵刃。城外早已设下长案,酒食不算奢靡却有种军中的豪迈,有烤羊,江南的女儿红,还有刚蒸好的馒头,旌旗猎猎,风一吹帛带发出阵阵催促之声。

      不多时,远方尘土渐起。

      宁王的队列出现得极慢,宛若一条白蛇蜿蜒伏地下坡而来。前锋数十骑放缓马速队列不散不乱,行进间,感受不到任何杀气,倒显得十分规矩。

      宁王朱权则骑在一匹白马上。

      那马通体雪白,鬃尾在寒风里微微拂动。宁王身上披着粗麻衣,省却了纹饰,腰间也只束着一条简单的麻带。披麻戴孝的白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哀色包裹着。越是靠近,那疲惫的神色便越难以遮掩,眼下乌黑便说明了连夜赶路的辛劳。

      勒紧缰绳,宁王利落的翻身下马。下马之后,他严肃地整了整衣襟,步行向前。

      两人相对的那一刻,北门外静得出奇。

      朱允炆先行一步,拱手行礼:“王叔远来,劳顿了。”

      朱权俯身回礼,动作一丝不苟:“臣,奉诏尽孝。”

      这一声“臣”,落在风中,清晰而沉稳。黄子澄下意识握紧袖中之手,齐泰却在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气。

      宴席很快开始。酒未满斟,肉不见奢。朱允炆亲自举杯,敬的是“宗亲同哀”,而非君臣之分。朱权满饮了此杯,随即放下,神色恭谨。两侧将校皆不落座,只立于案后,甲衣外白麻如林。

      宴毕,朱允炆起身,语气自然:“城内已备营帐,宁王兵马可暂驻禁军北营,待祭礼毕,再作行止。”

      朱权点头:“谢陛下,臣领旨谢恩。”

      禁军北营原本便在城外近郊,与城防相接,营制严整。宁王兵马入驻时,禁军将校亲自交割营位,双方兵器分区存放,巡逻混编,却各守其制。营中没有喧哗,只有换防与点名的声音,一切显得过分平静。

      宁王的居所,被安置在原东宫外苑、旧文华殿旁的崇文馆。

      此处本为讲学、接待宗室与重臣之所,离皇城不远,却不在内廷深处。馆中早已清空陈设,为接待诸王重新布置:帷帐素净,器物皆新,香炉中燃着淡淡檀香,正合守丧之礼。

      朱权踏入院中时,脚步微顿。他抬头看了一眼崇文馆的匾额,神色复杂,似乎回忆起前尘往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随行的近侍低声道:“殿下,此处离奉天殿不远,祭礼颇为方便。”

      朱权点头:“好。”

      夜色降临,应天府灯火渐起。城北的禁军大营中,白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城内的崇文馆,则静得只听得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晨光透过殿窗,落在地砖上,映出一片温和的亮色。殿内陈设不繁,却处处合度,素色帷帐尚未撤去,檀香轻缓。朱允炆只是穿了常朝袍,神色安静地在御案前等候。

      宁王朱权入殿的步伐稳健。他也换了素色礼服,行至殿中时俯身行大礼,额触地,停了数息有余方才起身。

      “臣,宁王朱权,奉诏入京祭拜先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十七叔不必如此,叔侄之间,不必拘礼。”

      朱权抬头,目光清澈:“谢陛下。”随即神情一缓。

      两人相视一瞬,气氛在那一刻悄然松动。朱允炆示意赐座,自己也在一侧坐下,没有隔着高案。

      沉默片刻,反倒是朱允炆先开口:“昨夜十七叔歇得可好?”

      “托陛下的福,睡得很香,”朱权答道,“京中宁静,比塞外少了些风声扰动,便也睡得更加踏实了。”

      朱允炆微微一笑,那笑意并不张扬,却让人心中一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放缓:“我记得小时候,父皇……不,父亲在时,也常说,风大处养人。”

      朱权一怔,随即低声笑了:“哈哈,大哥的原话应是,‘风大处,心要定。’”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便像被轻轻拨了一下。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仿佛同时被带回了多年前的东宫。

      “他总是这样。”朱权低头笑着摆摆手,继续道,“我们兄弟里,独大哥的话却最能让人安心。太祖皇帝在时,诸王年少,脾气各异,唯有他是兄弟们最服气之人。”

      朱允炆点头。

      他这具身体中对朱标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刚才所言也是前日查阅内廷记录所得。模糊的回忆里,朱标永远衣着简素,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但是对自己的要求好像颇高。

      “父皇严厉。”朱允炆低声道,“许多王叔们的事,他也极少与朕说。”

      朱权神色微敛:“我们都知道。”他顿了顿,“老四最是服他。”

      朱允炆抬眼:“十七叔说的是……燕王?”

      朱权点头:“老四性子烈又早早领兵,还迎娶了魏国公之女,锋芒在身,众兄弟都有些怕他。可他在大哥面前倒是很乖,哈哈。”朱权回忆道,“有一年他与先帝因军务起争,老四在殿上言辞不敬,还是大哥站出来只说了一句,老四当场就跪下认错。”

      朱允炆听得出神。那些他未曾亲眼见过的往事,正一点点拼起先太子朱标在诸王心中的位置。

      “他不偏不倚。”朱权继续说,“我们兄弟里,有错的他都会管;谁有功,他也会替人记着。所以王兄们也愿意听他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也是因为兄弟们都知道,老大是个无私之人,我与大哥相处时间虽短,却也记得大哥在众位兄弟中很有威望,无人不服。”

      殿中香烟袅袅,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朱允炆沉吟片刻,忽然道:“有时朕也怕。”

      朱权抬眼,那惊愕的眼神中也含有半分疑惑。

      “怕朕做不到他那样,朕与诸位王叔还是有些陌生。”朱允炆坦然道。

      朱权看着他,目光不动,却多了几分认真。他缓缓开口:“陛下之前对臣说过的那句话,便像大哥。”

      “哪一句?”

      “‘叔侄之间,不必拘礼。’”朱权轻声道,“大哥在时常说,须先待人以诚,平等论之,而后谈君臣,再谈敌我。如此,天下人皆可化敌为友,亦如此,方可得太平。儿时的我不懂他的深意,然而这些年戍守边关,才发现,敌人有时候越杀越多,何其谬也。”

      朱允炆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轻的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理解的放松。

      “朕请十七叔来,不为其他,正是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他说,“朕是想让天下知道,诸藩与朝廷,诸位王叔与朕,是一家人。”

      朱权起身,郑重一揖:“陛下,臣此来亦是有此意,请陛下吩咐。”

      朱允炆也起身,抬起朱权的双臂:“王叔,朕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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