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锚 2022年 ...

  •   2022年 7月

      夏天来的时候,林屿的药量终于稳定下来。

      周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身体找到了适合的节奏。但林屿并不觉得有多好——那些药让她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所有情绪都变淡了,好的淡了,坏的也淡了。她不会再有那种想从窗户跳下去的冲动,但也不会再为什么事情真心地高兴。

      “这叫情感钝化。”周医生说,“是药物的正常副作用。等你的身体完全适应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屿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叫“慢慢好起来”。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一个被抽掉发条的人偶,能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动。

      七月中旬的时候,苏南说要出差,去上海两周。

      “你一个人行吗?”苏南问。

      “行。”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别光说好,要真的打。”

      林屿笑了一下:“知道了。”

      苏南走的那天,林屿站在窗边看着她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小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反光。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她每天要做的事很多——要应付她妈,要应付程牧,要应付那些扑面而来的情绪。现在她妈不怎么管她了,程牧不来了,情绪也淡了。她忽然空了下来。

      空得发慌。

      那天下午,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了一些东西,又把收拾好的东西拿出来。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又关掉。想看书,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想睡觉,躺下了又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何予。

      “在干嘛?”他问。

      “没干嘛。”

      “那出来走走?”

      她想了一下,说:“好。”

      他们约在附近的公园。林屿到的时候,何予已经在了,坐在上次那条长椅上,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买了冰美式。”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不喜欢的话我去换。”

      林屿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苦的,但苦得很清醒。

      “挺好的。”她说。

      他们在长椅上坐着,对面还是那片湖。七月的湖面上漂着一些荷叶,开了一两朵荷花,粉白的,在太阳底下很亮。

      “热吗?”何予问。

      “还好。”

      “要不要去那边树荫底下?”

      “不用。”

      何予就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坐着,喝着咖啡,看着湖。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去,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风是热的,吹过来像一团温吞吞的水。

      林屿忽然开口:“我今天什么都没干。”

      何予看着她。

      “苏南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她继续说,“本来想收拾房间,收拾了一半就不想收拾了。本来想看书,看了两页就不想看了。本来想睡觉,躺下了又睡不着。就……不知道要干什么。”

      何予听着,没插话。

      “以前有很多事要做的,”她说,“要应付我妈,要应付程牧,要应付那些……那些情绪。现在忽然什么都不用应付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何予想了想,说:“我以前养过一只猫。”

      林屿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那只猫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小的一只,瘦得皮包骨头。”他说,“刚带回家的时候,它整天躲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我放吃的在那儿,它等我不在的时候才偷偷出来吃。放猫窝在那儿,它从来不睡,就睡在角落里。”

      “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久,大概两三个月吧,它才开始慢慢出来。”他说,“一开始只是在我睡觉的时候跳上床,后来慢慢敢在我面前吃东西,再后来敢让我摸它。你知道它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林屿摇头。

      “它把家里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何予笑了一下,“就那么闻,闻了整整一下午。像是要把这个地方彻底搞清楚,才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林屿看着他,忽然有点懂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以前一直在应付那些事,没有精力去想自己到底要什么。”何予说,“现在那些事没了,你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很正常。你得花点时间,重新认识一下自己。”

      重新认识自己。

      林屿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听话的女儿,那个懂事的女朋友,那个不让别人失望的人。但现在那些身份都动摇了,她是谁?

      “那你的猫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后来?”何予笑了一下,“后来胖成了球。每天就知道吃和睡,摸它的时候会咕噜咕噜叫,特别没出息。”

      林屿也笑了。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2022年 7月 20日

      苏南不在的这几天,林屿开始试着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

      第一天,她试着一个人去看电影。买票的时候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进场的时候灯已经暗了,没人注意到她。电影是一个喜剧片,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没怎么笑,但也没觉得难受。散场的时候她随着人群慢慢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人在卖烤红薯。

      她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很烫,烫得舌头都麻了,但很甜。

      第二天,她试着去逛超市。以前都是和她妈一起去的,她妈在前面挑挑拣拣,她在后面推车。这一次她一个人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看到想吃的东西就放进车里——一包薯片,一瓶酸奶,一盒草莓。没人说这个不健康,那个太贵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要。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袋,她自己付的。

      回到家,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南。

      苏南回:你终于学会自己买东西了???

      她回:嗯。

      苏南发了一连串的表情,有鼓掌的,有撒花的,有哭的。最后一条是:我太感动了,你长大了。

      林屿看着那些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三天,她试着给自己做饭。

      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不是很深,但血流了不少。她翻箱倒柜找创可贴,找到了,贴上去,继续切。

      那顿饭做出来卖相不太好——西红柿炒蛋炒得太碎,米饭水放多了有点烂。但她还是吃完了,还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她看着手指上那个创可贴,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不让她进厨房,说怕她切到手,怕她被油溅到,怕她弄乱了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保护。

      但现在她才想明白,那不是保护。

      那是剥夺——剥夺她学习的机会,剥夺她犯错的权利,剥夺她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可能。

      那天晚上,她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自己做饭了,切到了手。

      周医生回: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她回:贴了创可贴,然后继续做。

      周医生回:很好。你在学会照顾自己。

      她在。

      她在学会照顾自己。

      2022年 8月

      苏南从上海回来的时候,给林屿带了一堆东西——雪花膏、蝴蝶酥、一个写着“上海”字样的钥匙扣。

      “都是游客买的那些,”苏南说,“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林屿看着那些东西,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怎么了?”苏南问。

      “没怎么。”林屿说,“就是……谢谢你。”

      苏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林屿房间里,空调开着,窗外有知了在叫。苏南说起在上海的事——住的酒店有多小,吃的小笼包有多好吃,见到的客户有多难缠。林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说到一半,苏南忽然停下来。

      “林屿,”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林屿愣了一下:“没有啊。”

      “真的?”

      林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南,”她说,“我在想要不要搬出去住。”

      苏南的眼睛亮了。

      “真的?”

      “还没想好。”林屿说,“就是……有这个想法。”

      “为什么想搬?”

      林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试试。”

      试试一个人住,试试自己做决定,试试不用每天应付那些“为你好”的话。

      苏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屿没见过的情绪。

      “林屿,”苏南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林屿愣住了。

      “从大学到现在,我看着你被你妈管着,被那个姓程的欺负,我心里急得要死,但我不能说。”苏南的声音有点哑,“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得你自己走,有些坎得你自己过。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

      “现在你自己想通了,”苏南说,“那就去做。不管成不成,至少你试过了。”

      林屿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搬出去住,意味着要和她妈谈。意味着要自己付房租、自己买菜做饭、自己处理所有琐碎的事情。意味着要面对很多未知的困难。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走,可能永远都不会走了。

      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她不能再等了。

      2022年 8月 15日

      和她妈谈的那天,林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她妈刚下班回来,正在厨房里忙活。林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切菜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妈感觉到她在后面,头也没回:“怎么了?”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搬出去住。”

      刀停了。

      她妈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搬出去住?搬哪儿去?”

      “还没找好,就是……有这个想法。”

      她妈放下刀,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林屿坐下了。

      “为什么突然想搬出去?”她妈问。

      “不是突然。”林屿说,“想很久了。”

      “想多久了?”

      “很久。”林屿顿了顿,“从大学的时候就想过。”

      她妈沉默了。

      客厅里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个钟是林屿小时候就有的,木头外壳,刻度是罗马数字,每到整点会响。现在它指向六点十五分,离整点还早。

      “是因为我吗?”她妈问。

      林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妈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她妈说,“我这人脾气急,嘴也毒,什么事都想管。但我是为你好。你是我女儿,我不管谁管?”

      那些话,林屿听过无数遍了。

      为你好。

      从小到大,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妈,”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想试试……自己过。”

      “试什么试?”她妈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以为外面那么容易?租房多少钱一个月?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多少?你一个人生病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找谁?”

      “我可以找苏南。”

      “苏南?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能天天管你?”

      “不用天天管,”林屿说,“我能自己管自己。”

      她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她妈上下打量她,“你会做什么?饭也不会做,收拾也不会收拾,什么事都丢三落四的。你自己能管自己?”

      林屿深吸一口气。

      “妈,”她说,“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二十八在我眼里也是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林屿说,“我生病的时候,是自己去的医院。吃药是自己记着吃。复诊是自己记得去。我自己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我自己去买东西,虽然买得不多,但够用。我自己做了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她妈看着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林屿继续说,“但我想试试。就算试错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

      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妈忽然站起来,走回厨房。

      “吃饭。”她说。

      林屿坐在那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晚饭的时候,她爸也在。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吃各自的。没人说话。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开口:“你想搬,就搬吧。”

      林屿抬起头,看着她妈。

      她妈没看她,低着头扒饭。

      “但是,”她妈说,“每个星期得回来吃饭。有什么事要打电话。钱不够了说话。”

      林屿愣在那里,筷子悬在半空。

      “还有,”她妈继续说,“租房的事我帮你看看。外面中介好多骗人的,你不懂。”

      “妈……”

      “别说了,吃饭。”

      林屿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吃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一脸。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2022年 9月

      租房的事,最后还是她妈帮的忙。

      林屿本来想自己找,但她妈根本不给她机会。每天下班回来就拿着手机刷租房App,看到合适的就收藏,周末拉着林屿去看房。看了大概七八套,最后定下来一套离林屿学校不远的一居室,四十多平,有独立的厨卫,月租两千三。

      签合同那天,林屿妈把合同看了三遍,每一行都问清楚了才让林屿签字。

      “这个押金是押一付三,你得准备好钱。”她妈说,“水电燃气怎么交,物业费谁出,这些都问清楚了。”

      中介在旁边笑着说:“阿姨您放心,我们都是正规的。”

      “正规的也得问清楚。”她妈说,“我女儿第一次租房,什么都不懂。”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她妈和中介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她觉得她妈管得太多了。但现在她忽然明白,她妈的那些“管”,有一部分是真的怕她吃亏。

      只是以前那些“怕”,变成了控制。而现在这些“怕”,变成了保护。

      签完合同,交完钱,拿到钥匙。她妈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处打量。

      “这墙有点脏,得重新刷刷。”她说,“窗帘也得换,这个颜色太暗了。床可以买张新的,这房东的床看着就不舒服。”

      林屿看着她妈在那儿规划,没说话。

      “妈,”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谢什么谢,”她妈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但林屿看见了,她妈转身的时候,眼角有点红。

      2022年 10月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南请了半天假,一早就到了。何予也来了,还带了一辆小货车。林屿爸本来要上班,也请了假,说是来帮忙搬东西。

      只有她妈没来。

      “你们搬吧,我就不去了。”她妈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屿知道她妈为什么不去。是不想看见她搬走。

      新家在五楼,没电梯。几个年轻人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完。何予最卖力,一个人扛了最重的那个书柜,脸都憋红了。

      “你歇会儿吧,”林屿说,“喝口水。”

      何予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笑着说:“没事,锻炼身体。”

      苏南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就让他表现吧,男生都这样。”

      何予脸红了,没接话。

      东西都搬完之后,几个人坐在地上喘气。房间里还是乱糟糟的,箱子堆得到处都是,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苏南四处看了看:“不错啊,比我想的大。”

      林屿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这位置挺好,楼下就是超市,方便。”

      何予蹲在地上,帮林屿拆箱子。

      林屿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

      何予抬起头,笑了一下:“不客气。”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林屿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地板上。

      周围很安静。没有她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没有她爸翻报纸的声音,没有那些熟悉的、吵了二十多年的声音。

      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窗户是铝合金的,窗帘是她妈帮她挑的,浅蓝色,有一点点透光。

      全是她的。

      每一寸都是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带点落叶气息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呼吸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她妈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

      她妈: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回:还没,明天接着收。

      她妈:早点睡,别熬夜。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她觉得这些消息是监视,是控制,是让她喘不过气的锁链。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些消息也可以是别的——是关心,是牵挂,是一个母亲笨拙的表达方式。

      她回:妈,你也早点睡。

      她妈回:嗯。

      她妈又发了一条:那个窗帘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以换。发票在我这儿,七天无理由退换。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2022年 11月

      独立生活的第一个月,林屿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自己交水电费。第一次去物业交钱的时候,她不知道要带什么证件,跑了两趟才办好。回来跟苏南吐槽,苏南笑得不行,说“你这都是交学费”。

      她学会了修东西。有一天水龙头漏水,她不知道怎么办,上网搜教程,看了一下午,最后用扳手拧紧了。虽然拧完之后手疼了好几天,但看着那个不再漏水的水龙头,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学会了给自己做饭。一开始只是煮面,后来试着炒菜,再后来敢做红烧肉了。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每次吃到自己做的饭,她都觉得特别香。

      她也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起来看书。有时候情绪低落,她就允许自己躺着,不起来。有时候心情好,她就出去散步,走很远很远,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再导航回来。

      她发现,那些她以为很可怕的事情——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它们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适应,去学习,去犯错,再去改正。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何予约她去看电影。

      那是一部文艺片,讲一个女孩离开家乡去大城市的故事。林屿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哭得稀里哗啦。

      何予在旁边递纸巾,没说话。

      看完出来,外面下雨了。他们站在电影院门口等雨停,冷风吹过来,林屿打了个哆嗦。

      何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怎么办?”林屿问。

      “我皮厚。”何予说。

      林屿看着他,忽然说:“何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因为你值得啊。”他说。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林屿愣住了。

      她值得?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值得什么。

      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奢望,都是她配不上的东西。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值得。

      “何予,”她说,“我那个病……”

      “我知道。”

      “可能会反复,可能会一直好不了。”

      “我知道。”

      “可能以后还会有很难的时候。”

      “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林屿,”他说,“我没想过要拯救你。我也没那个本事。但如果你需要一个人陪着你,我在。”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林屿裹着他的外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2022年 12月

      年底的时候,林屿回了一趟家。

      她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炸藕盒。

      “做这么多干什么?”林屿说,“吃不完。”

      “吃不完就带回去。”她妈说,“你一个人住,能做什么好吃的?肯定天天凑合。”

      林屿没反驳。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直给她夹菜。她爸在旁边喝酒,话不多,但偶尔会问几句工作上的事。气氛比林屿想象的好很多。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问:“那个何予,你们怎么样了?”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在没在一起?”

      “没。”

      她妈看了她一眼:“他对你挺好的吧?”

      “嗯。”

      “那你呢?喜不喜欢他?”

      林屿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喜欢是什么?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那些和程牧在一起的日子,她以为那是喜欢,现在想想,更多的是一种依赖,一种被需要的安全感。

      但何予不一样。

      他不会控制她,不会要求她,不会让她喘不过气。他只是在那里,等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这种关系,她从来没经历过。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她妈说,“反正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

      林屿看着她妈,忽然觉得她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她说,“你管得了的。”

      她妈抬起头。

      “你是我妈,你永远管得了。”林屿说,“只是我现在想自己管一部分。”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吃饭吃饭,”她妈说,“菜都凉了。”

      但林屿看见,她妈的眼角又红了。

      2022年 12月 31日

      跨年夜,苏南组织了一个小型聚会。

      人不多,就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林屿、何予、苏南,还有苏南的两个同事。大家聚在苏南家里,吃火锅,喝点酒,聊聊天。

      林屿没喝酒,因为吃药。但光是闻着火锅的香味,她就觉得很幸福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大家挤到阳台上等着倒数。对面有几栋高楼,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

      “还有三十秒!”有人喊。

      “二十秒!”

      “十、九、八、七……”

      林屿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苏南在旁边尖叫,何予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三、二、一!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在喊新年快乐。

      林屿没有喊,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何予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

      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亮。

      林屿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那一整年,好像都被那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吞没了,什么都记不清。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记得每一件事。记得第一次去看医生,记得第一次和苏南说“我想搬出去”,记得第一次和自己妈谈那些话,记得第一次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做饭。记得何予说的每一句“你值得”。

      那些记忆很轻,像一片一片的羽毛,落在她心里。

      但它们很真实。

      比那些年所有的“为你好”都真实。

      烟花放完了,大家陆续进屋。林屿还站在阳台上,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夜空。

      何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何予,”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她。

      “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好起来。”她说,“这个病可能要跟很久。有时候我会很难,很烦,很不想理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何予安静地听着。

      “但我在学。”她继续说,“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学着接受自己的病,学着过普通的生活。我不知道学不学得会,但我在学。”

      “我知道。”何予说。

      “所以,”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何予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好。”他说。

      就这么简单。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表白,没有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就是一个“好”。

      林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从心里笑出来。

      风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握着她的手。

      2023年 1月

      新年过后,林屿又去复诊。

      周医生看了她的情况,说稳定得不错。药可以继续吃,但剂量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复诊的间隔也可以拉长,从两周一次改成一个半月一次。

      “不过要注意,”周医生说,“双相这个病容易反复。压力大的时候,换季的时候,可能会有波动。到时候要及时来复诊,不要自己扛着。”

      林屿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外面在下雪。

      很小很小的雪,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林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在家里躺着,起不来床,吃不下饭,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双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一年过去了。

      她还是双相。还是会吃药,还是会复诊,还是会有波动。但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了。

      她只是一个生病的人。

      和所有生病的人一样,需要治疗,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但也在努力好起来。

      手机响了,是何予的消息:复诊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医生说稳定。

      何予: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想了想,回:想吃红烧肉。

      何予:行。我去买菜。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雪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吃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