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开 仙脉半损 ...
-
玉坞山的北麓,终年笼罩着一层薄雾,唯独月涧崖不同。
这座陡峭的崖峰像是被刻意削平了峰顶,形成一处天然的观月台。崖边涧道昼夜不息地流淌,每当夜晚来临,微风拂过,水面便荡起层层涟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苍玖的住所就建在这崖顶之上。
那是一座以青玉为阶的小院,院内栽满了各种罕见的四季花树。有风拂过时,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铺满整座山头,远远望去,整座月涧崖仿佛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北海的神仙们都知道,这里是最北海最美的地方。可此刻,这座受万千宠爱的院落却荒芜安静得可怕。
苍玖静立在庭院中央那株早已枯槁的桃花树下,干裂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
二十八年来,这些受法力滋养的灵木,也随着主人的沉寂一同凋零。
她轻拂过树干,为其注入一丝法力后,枯枝刹那间震颤,新芽破皮,抽枝展叶,不过三息,满院枯木尽数复苏,粉白花瓣次第绽放。
一片花瓣飘然坠落,轻触她的脸颊,那触感凉而软,像是故人小心翼翼的抚慰。
苍玖接住落花,“委屈你们了。”她低语,声音比花瓣更轻。
花树簌簌摇落,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她循着记忆走到一处清泉边,抬手轻触那块沁凉的青玉碑石。
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都是幼年与玩伴玩闹时刻下的印记。最下方那片凹陷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爪印,是她当年以幼龙形态按上去的。
想起幼时的欢愉,她脸上不由地浮起一丝笑容。
继续往右移,指尖却突然摸到一处新鲜的裂痕,细碎的玉屑沾在指腹上,带着微微的湿意。
苍玖的手顿了顿,那是一道极深的刻痕,像是有人年复一年反复篆刻着同样的笔画。她沿着纹路细细摩挲,在转折处摸到几处不自然的颤抖。
“何……时……归。”
她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叹,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满树花瓣定格在空中,她试图在记忆中搜寻这样的笔迹,却没有任何头绪。
幽兰踏着满阶落花来到月涧崖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苍玖静立于碑前的单薄身影。
“小殿下?”
苍玖闻声侧首,她耳尖微动,在分辨出声音后,忽而展颜一笑:“兰姨。”
幽兰却在看清她的样子后愣在原地。那身不合体的白衣紧裹在她身上,衣摆被利落的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那整齐的切口,分明是剑气所致。
最显眼的是那块蒙住眼睛的白布,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彻底遮住。整个人削瘦的站在那里,像是一柄被强行收入鞘中的利剑。
幽兰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踏着满阶花瓣飞奔而来的小殿下,衣袂飞扬,笑起来时眸光比月涧崖的弯月还要明亮。
“你这……你这衣裳,还有你这眼睛……”幽兰眉头紧皱,就算是被鬼气反噬入体也不至于是这副样子,更何况还修养了这么多年。
她回想起海东青在殿内那副严肃的表情,更加确信是苍玖在寒宫里受了委屈。她声音陡然拔高道:“岂有此理!寒宫这群尸位素餐的老东西!”
她周身爆出真火,怒吼声惊落满树繁花,“你告知我是谁!我现在就去给你讨个说法!”
“兰姨。”苍玖无奈一笑,抬手轻轻握住幽兰因动气而轻颤的手腕,“不是你想的这般。”
“寒宫这十几载,我体内侵入的鬼气已差不多被驱净,只是……”她话音微顿,轻声道:“海底太静了……我想家,所以就偷溜出来了。”
幽兰闻言,周身还没散去的真火倏地熄灭,眼底的厉色瞬间被心疼所取代。
“海底无光,乍见天日,我这双眼睛实在是受不住。”说着,她指尖轻触那蒙眼的白布,布料下隐约透出金色的竖瞳轮廓。
“您瞧,连这晨光都觉得刺眼,这才暂且遮着。”
“至于这衣裳。”她笑了笑,语气还有几分心虚:“偷跑上山,正好被海老逮了个正着,以为我是什么可疑的海怪呢,这才挨了一剑,不过是削去了片衣角,并未受伤。”
“原来如此。”幽兰凝视着那龙瞳竖光,紧绷的弦这才缓缓松开。她伸手轻点苍玖眉心,一丝法力轻拂过苍玖周身灵脉,确认每一处都通畅后,这才收回手,指尖在她额间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你啊……”幽兰摇头轻叹,语气却已软了下来,“神尊和你娘亲哪年不去寒宫瞧你?偏生每次去,医长门都说你正沉在宫底休眠,这才不忍打扰你。”
“是吗。”苍玖笑笑,不置可否。
“回来了就回来了,干什么跟做贼似的,瞧给海东青吓成那副模样,就为给你娘亲备个惊喜?”看到苍玖一脸被说中心事的表情,幽兰一笑了然道:“走吧,回主殿,神尊侯着你呢。”
来到主殿前,苍玖脚步微顿。她缓缓展开神识,殿宇轮廓在识海中渐渐浮现,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殿门无风自开。
木芷茗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执盏的手倏然收紧,随即怔怔地望着阶下那道单薄身影。
“娘亲。”
听到苍玖唤她,她脸上心疼难掩,起身缓缓走到她身边,声音一哽道:“小玖……小玖……”
“你这眼睛?”
“无碍的,只是暂且受不住阳光罢了。”
木芷茗闻言一愣,眼中不明情绪一晃而过,她转头望向主座之位的苍蘅。
苍蘅仍是一语不发,那双眸子里既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无半分疼惜之色,只是静静地盯着苍玖。
幽兰见状连忙上前,语速急促却吐字清晰地解释道:“神尊明鉴,小殿下并非贪玩偷溜,实在是思念您与芷茗心切,这才从寒宫归来。我已仔细查探过,殿下身上鬼气尽除,灵脉通畅,只是久居深海受不住强光才以白布遮目。至于这身衣裳——”。
她睨了眼海东青,没好气道:“是东青巡值时错将殿下当作擅闯的海鬼,一道剑气误伤所致。”
幽兰话音方落,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沉默。木芷茗与海东青皆是一脸震惊,张了张嘴似要言语,最终却只是默然合上。
几息后,苍蘅终于开口。她望着苍玖,温声道:“何曾怪过你?只是忧心你贸然离宫遇险罢了,你娘亲这些年也日日挂念着你。”
她抬手捻过一丝灵光,触及苍玖腕脉的刹那,便察觉到她的神力运转虽纯净无垢,却较从前弱了不止一筹。
当灵流游走至苍玖心弦左处时,那里的仙脉竟如断弦般戛然而止。
灵脉无异,仙脉损失。
仙脉乃先天神源所系,蕴含神力,一旦断裂,纵使灵脉通畅,亦如无根之木,神力尽散。
苍蘅神色微动,收回那丝灵识。忽然明白那白绸下,永远缺失了半边天光。
“既已痊愈,便不必再回寒宫了。”她转向幽兰,语调和缓如常,“月涧崖空置十数载,小玖喜洁,你且去收拾妥当,缺什么就补。”
“天院大选在即,你也到了入院年龄,若有意前往,便让幽兰替你递上名帖。今日先回去好生休息,待一切安置好了,再让你娘亲去看你。”
“好。”苍玖唇角轻扬,拍了拍木芷茗紧攥自己的手,慰声道:“娘亲莫忧,我总得先换下这身衣服,再把这及地的长发修剪修剪。”
幽兰嗤笑出声来,“眼泪珠子比月涧崖的瀑布还急,幸亏小玖瞧不见,否则定要笑话你。好了芷茗,小玖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嗯。”木芷茗强压下哽咽,柔声道:“回去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差人来告诉我。”
苍玖乖顺地点头,向三人行了一礼:“祖母、娘亲、海老,我先告退了。”
幽兰和苍玖离开后,殿内重归寂静。苍蘅重新沏了一壶茶,淡声道:“由着她去,往后不必再提此事。”
“可……为什么她……”木芷茗还欲再问,却被苍蘅的眼神一慑止住了话语。
“都退下吧。”
听到她疲惫的声音,海东青执礼告退,木芷茗则是在门口静滞了一会。
“这样挺好的,不是么?”
木芷茗攥紧了手,终是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认命般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
苍蘅轻抿一口热茶,雾气氤氲,茶汤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撕扯。
她指尖轻点水面自嘲道:“连厉鬼都无法侵噬的体魄……这是天命……天命。”
“阿璎啊.…..”
“你自由了。”
回月涧崖的路上,苍玖想起了青石碑的刻痕,便问道:“兰姨,这些年月涧崖可有生人来过?”
突兀的话一问出口便有些后悔,即便真的有人来过,她又怎会知晓?
而幽兰却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她心头一软道:“那群小毛团子头几年日日都来闹呢,后来神尊说你要静养,她们便改成给你写信了,大家都挂念着你呢,殿下。”
苍玖抿唇一笑,不再问了。
“对了殿下,关于中均大选的事。”幽兰推开居阁的门,袖袍一拂,屋内尘封多年的摆设顿时焕然一新,窗棂透进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点点光影。
“我自是要去的。”
幽兰听到所想的答案后还是不免担忧道:“殿下在幽静之地呆久了,怕是不适应那样的喧嚣。这十几载很多东西都变了,院内规矩繁多,还总有人来告状南阙那群人盯着我们北海小崽子欺负……更何况你的眼睛还尚未能见光……不妨再休养几年呢?起码也要等眼睛能视了吧。”
“兰姨,我可不想再等十年。”见她絮叨起来,苍玖不免失笑道:“莫要担忧,我还能让人给欺负了不成?”
“那倒也是。”幽兰轻声一叹,带着几分骄傲的无奈,“况且天院学到的东西总归能比北海多些。”
她没再多说,引着苍玖在妆台前坐下,并指如刀,为她修剪长发。
“台上的芥子袋你收好,里头备了十万道玉,几件换洗的衣裳,各类疗伤回元的丹药也都齐全。两日后便是大典,如今天道街下的大集正是热闹,各色事物一应俱全,时间紧,你挑着入院缺的东西买。”
“多谢了,兰姨。”苍玖也不与她客气。
“明日我有要事需离北海,不能送殿下去大典了,愿龙神庇佑,殿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