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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腊八宴 腊八宴赋诗 ...


  •   腊八那日,紫禁城飘着细雪。

      各宫一早便飘出熬腊八粥的甜香,混着炭火气,暖融融地漫在清寒空气里。

      慈宁宫小厨房最是热闹,苏墨帮着苏麻喇姑拣选各色果仁米豆,看御厨将材料倾入大锅,文火慢熬。

      “太后年年腊八都要亲看着熬粥。”

      苏麻喇姑轻轻搅动粥勺,语气温和。

      “宫里上上下下,人人都能分到一碗暖的。”

      苏墨心头微软。挺好,她想,阶级森严,但年节里这点烟火气的照拂,倒还留着。

      “墨儿,去换衣裳吧。”

      苏麻喇姑笑着推她。

      “一会儿赏梅宴,穿那件新做的。”

      藕荷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斗篷,小两把头上只簪一对珍珠小簪。

      清雅妥帖,恰合身份。

      “咱们墨儿长大了。”

      苏麻喇姑端详镜中人,眼里满是慈爱。

      “是个俊俏姑娘了。”

      苏墨脸颊微热:“姑姑又打趣我。”

      “不是打趣。”

      苏麻喇姑轻叹,话音柔了些。

      “只是姑娘家……长得快。再过几年……”

      她没说完,苏墨却懂。

      再过几年,便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在这深宫,她的去处,从来由不得自己。

      一丝极淡的凉意掠过心头,又被她按下。

      不想了,车到山前再说。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万春亭。

      锦帘挡风,炭火暖融,恍如春驻。

      苏墨随苏麻喇姑到时,太后与几位太妃已在座闲谈。

      玄烨、福全、常宁并几位年幼的阿哥格格俱在。

      连伴读们也来了,阿克敦今日穿得格外板正,见了她,竟规规矩矩行礼:“苏墨姐姐好。”

      苏墨险些没忍住笑。这皮猴,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宴席不重荤腥,重在赏梅、品粥、赋诗。

      几位翰林学士在座,名为助兴,实则考校。

      粥用半盏,一位陈学士果然含笑起身:

      “今日腊八,梅雪相映,不若以‘梅’为题,请诸位阿哥各赋一首,以添雅兴?”

      太后颔首:“这主意好。常宁还小,便罢了。福全、玄烨,你们先来。”

      福全起身,略一沉吟,缓声吟道:

      “寒梅映雪开,幽香暗自来。不争春色早,唯守素心裁。”

      “好!”
      陈学士击节。

      “二阿哥此诗,咏梅之品,意境清雅。”

      接着是玄烨。

      他走到亭边,望一眼亭外雪压红梅,声音清朗:

      “琼枝覆玉尘,朱萼点冰心。岂惧寒威重?风华自在林。”

      “好一个‘岂惧寒威重’!”

      另一位学士赞叹。

      “三阿哥气魄初显,有凌寒之志!”

      太后笑意深了些,显然满意。

      陈学士目光一转,忽然落向苏墨:

      “听闻苏墨姑娘亦在书房进学,不知可否亦赋诗一首,以全此趣?”

      一亭目光,瞬间聚来。

      苏墨心尖微紧。现场作古诗?这业务范围有点超纲。

      她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库存。

      苏麻喇姑正要解围,太后已温声开口:

      “让孩子试试,作得好坏都不打紧。”

      苏墨定神。抄是肯定不能抄,化用总行。

      她望向亭外雪梅,心念电转。

      “奴婢才疏,胡乱凑两句,求太后与各位大人勿笑。”

      她敛衽一礼,缓缓道:

      “雪压琼枝低复举,风送清香去还留。莫道寒深无好景,一点红心暖玉楼。”

      亭内静了一瞬。

      陈学士最先拊掌:

      “妙!尤其末句,‘一点红心暖玉楼’,以梅喻心,以心映梅,寒中见暖,意蕴全出!”

      太后也笑了:“好孩子,倒不知你还有这般巧思。赏。”

      苏墨暗松口气,屈膝谢恩。过关。

      玄烨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小墨子,藏得够深啊。”

      苏墨横他一眼:

      “还不是你们逼的。”

      福全在不远处望着她,眼底含着温温笑意。

      赋诗毕,太后便让众人自去赏梅。

      苏麻喇姑被太妃们留住说话,苏墨便独自往梅林深处去。

      雪还在落,细细的,沾在红梅上,艳得惊心。

      她正仰头看一株老梅,身后传来踏雪声。

      回头,是福全。

      “二阿哥。”

      “不必多礼。”

      福全走到她身侧,也望梅,语声轻缓。

      “你那诗,作得极好。‘一点红心暖玉楼’——可是心中有此感怀?”

      苏墨心头微顿,神色平静:

      “奴婢只是觉得,梅花寒冬独放,就像人心里那点暖意,再冷的天,也冻不灭。”

      福全转头看她,目光温和:

      “说得是。人亦如梅,境遇再寒,心若有暖,总能开花。”

      这话有点深,苏墨不知如何接,只轻轻点头。

      雪落在斗篷上,沙沙轻响。

      “对了,”

      福全自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来。

      “这个给你。”

      苏墨接过,打开。

      是一对白玉梅花耳坠,花蕊处一点淡红,精巧温润。

      “前些日子见你耳坠旧了,这个衬你今日衣裳。”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件寻常节礼。

      可苏墨知道,这玉质、这做工,绝非普通物件。她稍作迟疑:

      “二阿哥,这太贵重……”

      “收着吧。”

      福全温然一笑。

      “腊八节礼,不算什么。”

      他还欲言,远处传来常宁脆亮的喊声:

      “二哥!来看我堆的雪人!”

      福全无奈轻笑:

      “五弟唤我,先过去了。”

      他走后,苏墨握着那对耳坠,心头微沉。

      福全的好,分寸得当,体贴入微,可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好”,让她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人情债,最难还。

      正出神,一双手忽然从背后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声音故意压得低沉。

      苏墨没好气:

      “小玄子,松手。”

      玄烨立刻放开,转到她面前,一脸“没劲”:

      “怎么一下就被你猜中。”

      “除了你,谁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苏墨将耳坠收好。

      “刚才二哥跟你说什么了?”

      玄烨盯着她。

      “送了腊八礼。”苏墨如实道。

      玄烨轻哼一声,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我也有。”

      是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一朵梅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红宝石。

      “这红宝,像不像梅花花心?”

      他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特意让造办处做的。”

      苏墨接过。簪子很轻,做工却极精致,显然费了心思。

      “多谢三阿哥。”

      “谢什么。”

      玄烨别开脸,又转回来。

      “对了,说好带你看绿梅的,现在去?”

      “现在?宴席还没散……”

      “人都聚在万春亭,深处没人。”

      玄烨伸手,拉住她手腕。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梅林。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僻静空地上,静静立着几株梅树,与众不同——花瓣竟是极淡的绿,莹莹润润,在白雪映衬下,清冽得不似凡品。

      “真是绿的……”

      苏墨轻声惊叹。

      “少见吧?”

      玄烨下巴微扬,带着点“独家收藏”般的炫耀。

      “全紫禁城,只这儿有。前朝从江南移来的,养了百多年了。”

      苏墨走近细看。

      绿梅花瓣薄如蝉翼,香气比红梅更清冷幽远。

      “真好看。”她低叹。

      玄烨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雪静静落,四周阒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莹绿与洁白。

      “小墨子。”

      玄烨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

      “我带你去西山看桃花。西山桃花开起来,一片一片的,比这儿热闹。”

      苏墨转头看他。

      少年个子已到她肩头,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映着雪光,和她小小的影子。

      “好。”她听见自己答。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雪停了,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晕染着雪地。

      走到该分开的岔路口,玄烨忽然又叫住她:“小墨子。”

      “又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砸进雪后的寂静里:

      “你今天……特别好看。”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寒意爬上鼻尖,才轻轻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小祖宗……

      回到慈宁宫,苏麻喇姑已回来,在灯下做着针线。见她进门,笑问:

      “玩得可好?”

      “好。”

      苏墨挨着她坐下,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姑姑,腊八过了,是不是就快过年了?”

      “是呀,再过二十几日便是除夕。”

      苏麻喇姑摸摸她的头。

      “咱们墨儿,又要长一岁了。”

      苏墨闭上眼。

      这一年,太多事。

      穿越、天花、乱坟岗、别苑、进宫、南书房……跌宕得像场不真切的梦。

      可怀里的耳坠,发间将簪未簪的银簪,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小子跑开时带起的风。

      还有那句“开春去看桃花”。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的寒冬,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

      夜深,躺下。

      窗外传来守夜太监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一声,一声,敲在沉寂的雪夜里。

      腊八过,年关近。

      过了年,玄烨就八岁了。

      苏墨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史书翻过一页:康熙帝,八岁登基。

      命运的齿轮,在梅香与雪色中,正无声碾向既定的轨迹。

      这个春天,看来是看不成西山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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